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纱帘，轻轻拂动病历本的纸页。江旭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三个月了，自从医疗船靠岸那天起，他和张洋就像两艘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停泊在这座滨海小城的白色房子里。

"又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江旭晟转身，看到张洋倚在门框上，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比出院时胖了些，脸颊不再凹陷得那么厉害，但依然比十年前瘦太多。右臂上的疤痕从短袖T恤下露出来，像一条粉色的藤蔓缠绕在麦色皮肤上。

"在想病例。"江旭晟放下钢笔，走向他。

张洋挑眉："撒谎。"他伸手拂过江旭晟的眉间，"你这里皱起来的时候，就是在想心事。"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一辈子。江旭晟抓住那只手，拉到唇边轻吻。张洋的指尖有海风和颜料的味道——出院后，他重拾了搁置多年的绘画爱好。

"诊所的事？"张洋问，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

江旭晟摇摇头。诊所筹备得很顺利，下周就能开业。选址就在城东的海滨区，离他们的房子只有十分钟步行距离。招牌是张洋设计的——"潮汐诊所"四个字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海浪图案。

"那是什么？"张洋追问，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

江旭晟犹豫了一下："我父亲。"

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一瞬。自从马洛制药丑闻曝光，江父被带走调查后，他们很少谈及这个话题。法院的审判还在进行中，初步证据显示江父确实收受了贿赂，但也在暗中收集了部分马洛的犯罪证据。

"他下周宣判。"江旭晟低声说，"检察官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愿意出庭作证。"

张洋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你去吗？"

"我不知道。"江旭晟松开他，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他上周寄来的。"

信封很普通，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上是年轻的江父站在医学院门口，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江旭晟，笑容明亮而骄傲。纸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为你骄傲。——父亲」

张洋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你能像旭日一样升起，晟是光明的意思。"

江旭晟握紧那张照片。三十年来，父亲从未解释过他名字的寓意。现在想来，那个总是严厉的男人，或许也曾有过柔软的时刻。

"我会去。"他突然说，"但不是作证...是旁听。"

张洋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太了解江旭晟——这个总是用理性思考的男人，需要自己消化情感，而不是被说服。他转而指向窗外："看，刚送来的。"

顺着他的手指，江旭晟看到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快递车，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搬下一个大木箱。

"你的摄影展品？"

"嗯，下周六开幕。"张洋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策展人说预售票已经卖光了。"

江旭晟微笑。张洋的"破碎与治愈"系列摄影展是这个小城近期最受期待的文化活动。那些记录马洛制药受害者的照片，以及他们康复后的笑脸，打动了无数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对比图——左边是东南亚渔村患病的孩子，右边是同批孩子接受正规治疗后的样子。张洋把全部收入都捐给了受害者援助基金。

"我去帮忙拆箱。"张洋在他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像只敏捷的海鸥般溜出了房间。

江旭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刺痛。三个月前在医疗船上，他以为会永远失去这个人；现在，张洋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如此灿烂，仿佛要把那些年的漂泊和伤痛都化作光和热释放出来。

书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诊所装修负责人的电话——最后一批医疗设备已经安装完毕，请他过去验收。

"我马上来。"江旭晟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院子里，张洋正指挥工人拆开木箱。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十年漂泊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眉角的疤痕，略微不自然的呼吸节奏，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的旧伤...但他依然像少年时代那样，笑起来能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去诊所？"张洋注意到他的外套。

江旭晟点点头："设备到了，我去看看。"

"等我一下。"张洋对工人交代了几句，小跑过来，"我也去。正好拍几张照片，放在诊所网站上。"

他们并肩走在海滨小路上，肩膀偶尔相碰。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张洋还坐在轮椅上，江旭晟推着他慢慢适应新环境；后来能走动了，他们就互相搀扶，像两个刚从战场归来的老兵；现在，虽然张洋的步伐已经稳健，江旭晟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等他。

"对了，"张洋突然说，"林小雨发邮件说，日内瓦那边想请我们去做个报告。"

"我们？"

"嗯，关于如何建立民间医疗监督网络。"张洋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说要考虑一下，毕竟你的诊所刚开业..."

江旭晟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想去？"

张洋的脚步慢了下来："有点。但如果你不想..."

"去吧。"江旭晟轻声说，"我们可以安排时间。"

张洋惊讶地转头看他。江旭晟向来是个计划性极强的人，诊所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分钟。这样随性的提议，在以前一定会被他否决。

"真的？"

"嗯。"江旭晟点头，"诊所可以请临时医生。再说..."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想看你看过的世界。"

这句话让张洋停下脚步。阳光下，他的眼睛湿润得像两块琥珀。没有言语，他紧紧抱住了江旭晟，力道大得让后者轻微踉跄了一下。

"小心伤口。"江旭晟下意识地提醒，却回抱得同样用力。

潮汐诊所的蓝白色招牌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推开门，崭新的候诊区映入眼帘——浅蓝色的墙壁上挂着张洋拍摄的海景照片，舒适的沙发旁放着海洋生物图鉴和小型水族箱。这不像传统医院那样冰冷，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温暖。

"江医生！"装修负责人迎上来，"设备都调试好了，就等您验收。"

接下来的两小时，江旭晟仔细检查每一台设备，测试每一项功能。张洋则拿着相机四处拍摄，偶尔提出一些江旭晟都没想到的细节建议——比如在儿童诊室墙上贴可更换的海洋贴纸，在输液区安装可调节角度的阅读灯。

"职业病。"张洋笑着解释，"摄影师总在意光线和构图。"

最后一站是江旭晟的办公室。简约的白色书桌，舒适的转椅，墙上只挂着一张照片——十二岁的他们站在码头上，背后是他们一起堆的沙堡。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05年8月17日。

"完美。"张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只差一个名牌医生了。"

江旭晟走向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也能看到诊所前门的情况。他想象着未来每天在这里工作的场景——接待患者，诊断病情，开处方...平凡而充实的日常。

"对了，"张洋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开业礼物。"

盒子里是一把崭新的手术剪，款式与江旭晟十二岁送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专业。刀柄上刻着两行小字：「潮汐往复，星辰不移。——洋」

"这次别弄丢了。"张洋调皮地眨眨眼，"至少用三十年。"

江旭晟拿起剪刀，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想起那把生锈的旧剪刀，想起医疗船上绝望的急救，想起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刻...这把新剪刀像是一个承诺，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张洋微笑着凑近，吻了吻他的嘴角："不客气，江医生。"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海浪拍打礁石，或者指认远处船只的类型。张洋的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但长距离行走还是会让他有些吃力。江旭晟注意到他步伐变缓，立刻提议休息。

他们在海堤上坐下，看着潮水慢慢上涨。张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贝壳，递给江旭晟："今天早上捡的，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常找的那种？"

江旭晟接过贝壳，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温暖从指间蔓延到心脏。贝壳确实很眼熟——螺旋形的纹路，粉紫色的内壁，是他们童年时最喜欢的品种。

"我有个想法。"江旭晟突然说。

"嗯？"

"等诊所稳定后，我们可以组织一个儿童医疗夏令营。"江旭晟的眼睛亮了起来，"教孩子们基础急救，认识海洋生物，就像我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

张洋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提议太不符合江旭晟一贯的形象——严谨的医生，理性的思考者，按部就班的生活规划者。

"你认真的？"

"嗯。"江旭晟点头，"诊所后院有块空地，可以搭帐篷。周末还能带他们去海边..."

张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几只海鸥："天啊，江旭晟，你终于学会做梦了！"

江旭晟也笑了。是啊，他终于学会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完美计划，不是所有风险都必须规避。有时候，跟随潮汐的节奏，反而能找到最自然的航道。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海平线上。他们起身回家，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最终融为一体。

晚餐是简单的海鲜意面和沙拉。张洋的厨艺比江旭晟好太多，这是十年漂泊的副产品之一。他们坐在面海的露台上，就着烛光和星光，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摄影展和诊所开业。

"你父亲的事..."张洋犹豫了一下，"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江旭晟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那天是你的布展日。"

"我可以调整时间..."

"不用。"江旭晟坚定地说，"我们各自面对，然后回来分享。这样更好。"

张洋理解地点头。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不是互相依赖，而是互相支持。就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织，但枝叶各自向着阳光生长。

夜深了，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潮起潮落的声音。张洋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头不自觉地靠向江旭晟的肩膀。江旭晟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旭晟？"张洋在半梦半醒间呢喃。

"嗯？"

"明天...去看日出吧...像小时候那样..."

江旭晟微笑，吻了吻他的发顶："好。"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形成一条银色的道路，从远处的海平线一直延伸到他们的窗前。江旭晟想起十二岁那年，张洋指着这样一条月光小径说："看，那是通往梦想的路。"

当时他笑张洋太浪漫；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路确实需要浪漫的勇气才能走完。十年的分离，生死的考验，信仰的崩塌与重建...所有这些，最终将他们带到了这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张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江旭晟轻轻环抱住他，感受着胸膛相贴处传来的心跳。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渐渐同步，如同潮汐与月亮的默契。

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海平线。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无限可能。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