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报案大厅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李静身上的寒意。她攥着枚铂金戒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戒面内侧的“∮”形刻痕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丈夫周明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东西,就放在他们结婚时买的双人枕头上,像个嘲讽的句号。
“他周三晚上说去见客户,”李静的声音发颤,咖啡渍在她的真丝衬衫上晕成褐色,“我等到凌晨三点,电话关机,公司说他根本没约客户。今天早上整理床铺,就看到这枚戒指……我们结婚五年,他从不摘婚戒的。”
谭瑾辰接过证物袋,戒指的反光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这是本月第三起类似报案:已婚男性失踪,现场只留带镜面符号的婚戒,失踪前均有“外出见客户”的记录。前两位报案人是教师陈雪和护士刘梅,她们的丈夫也有个共同点——手机里的聊天软件被卸载,消费记录里有不明奢侈品消费,且都在失踪前一周更改过银行卡密码。
“邵慎,把前两起案子的卷宗调出来。”谭瑾辰推开分析室的门,正撞见邵慎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屏幕上是三张家庭合照的对比图:三位失踪男性都站在妻子右侧,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闪光灯下泛着同样的光,而三位妻子的笑容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受害者周明,42岁,建筑公司老板,近半年有七笔给‘星辰花店’的转账,总额超过五万。”邵慎调出消费记录,鼠标停在一张酒店发票上,“上周三在城郊温泉酒店开了套房,入住人信息是伪造的,但监控拍到他和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一起进去。”
他切换页面,调出陈雪丈夫的行车记录仪备份:画面里,副驾座上有支不属于陈雪的口红,色号是限量款的“落日熔金”,而刘梅丈夫的衣柜深处,藏着件女士真丝睡袍,尺码与刘梅的身材完全不符。
“三位失踪者都有婚外情,且试图掩盖痕迹。”邵慎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妻子都声称对丈夫的出轨毫不知情,但李静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她上周三曾去过温泉酒店停车场;陈雪的网购记录里,有‘如何恢复删除聊天记录’的付费教程;刘梅的手机云端,存着她丈夫与情人的亲密照片,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
谭瑾辰的目光落在三位妻子的职业上:李静是会计师,陈雪是高中数学老师,刘梅是手术室护士。“都是逻辑缜密、心理素质极强的职业。”他拿起那枚带镜面符号的戒指,“这个符号和秦峰案里的一样,会不会是同一伙人作案?”
“可能性极低。”邵慎打开受害者社交关系图谱,“三位男性的职业领域毫无交集,周明做建筑,陈雪丈夫开汽修厂,刘梅丈夫是大学教授。唯一的连接点是他们都在‘镜湖庄园’买了房,那里的开发商,是镜面科技的子公司。”
这时,报案大厅传来骚动。第四位报案人王莉冲进分析室,手里举着枚同样的戒指,哭喊声刺破空气:“我丈夫也不见了!他说去参加同学聚会,就再也没回来!这戒指……这戒指是他当年求婚时说要戴一辈子的!”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张姐,他昨晚又没回家,定位显示在城西公寓,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吗?”
邵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王莉女士,你手机里的‘张姐’是谁?‘原计划’指什么?”
王莉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的纹路里,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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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庄园的保安亭里,老周正对着监控屏幕打盹,显示器上的画面突然被谭瑾辰挡住。“查近一个月的访客记录,尤其是找周明、赵伟、孙志国、郑强的。”谭瑾辰把四位失踪者的照片拍在桌上,“重点查一个姓张的女人。”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在键盘上。“没……没有姓张的访客登记。”他眼神躲闪,指缝里露出半截烟,“这小区都是人脸识别,外来人员根本进不来。”
邵慎突然指向监控画面的角落:画面里,三位穿着同款米色风衣的女人正走进周明家所在的单元楼,风衣领口别着枚银色胸针,图案是缩小版的“∮”形符号。“她们是业主吗?”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是……是李静女士的朋友,常来打牌。”
“打牌需要戴着防刺手套?”邵慎放大画面,女人的右手袖口下露出黑色手套的边缘,“而且她们每次来都背着同样的黑色双肩包,包的尺寸足够装下折叠轮椅。”
技术科很快传来消息:三位女人分别是陈雪、刘梅和王莉。她们的车辆近一个月频繁往返于镜湖庄园和城郊的废弃工厂,工厂的注册信息显示,法人是个叫“张静”的女人,登记地址是市第三中学的退休教师宿舍。
“张静,62岁,十年前因丈夫出轨离婚,三年前从市三中语文教师岗位退休。”林伟翻着档案,“她的女儿五年前跳楼自杀,遗书里写着‘爸爸的镜子照不出我的眼泪’,而她的丈夫,正是镜面科技的前人事部主管,三年前失踪了。”
谭瑾辰推开张静家的门时,正撞见她在厨房煮红豆汤,高压锅的喷气声里,飘出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客厅的墙上挂着幅刺绣,绣的是面破碎的镜子,镜框上用金线绣着“∮”形符号。
“警察同志喝茶。”张静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垫上的花纹与四位失踪者妻子风衣上的胸针一致,“你们是来查郑强的事吧?他活该。”
她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寒意:“他当年逼死我女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男人啊,总觉得家里的镜子不够亮,非要去外面找野花,殊不知野花丛里,早就埋好了镜子的碎片。”
茶几的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黑色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镜面名单”,第一页赫然列着周明、赵伟、孙志国、郑强的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标着日期,郑强的名字旁写着“7月15日,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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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电脑屏幕上,暗网论坛的页面闪烁着绿光。邵慎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屏幕上的帖子标题刺得人眼睛疼:“招募‘镜面守护者’,清除婚姻里的虚假倒影”。
发帖人的ID是“镜母”,头像是枚带“∮”形符号的戒指。帖子里详细写着“任务流程”:确认丈夫出轨证据→提交家庭住址与作息表→等待“清理指令”→收到“完成信号”(即带符号的婚戒)。
“注册用户有237人,遍布全国17个城市。”技术科的小王指着用户列表,“近半年有56人完成‘任务’,除了本市的四位,其他城市也有类似的男性失踪案,现场都留有同款戒指。”
论坛的加密文件夹里,藏着份“镜面守则”:
1. 所有行动必须以“净化婚姻”为名,不得谋取私人利益;
2. 被清除者需满足“出轨且实施情感操控”双重条件,需提交视频证据;
3. 执行过程中不得伤害第三方,包括出轨对象;
4. 任务完成后,成员需销毁所有联系方式,以戒指作为身份标识。
“李静她们的账户里,都有来自同一个匿名账户的汇款,金额从三万到五万不等。”谭瑾辰看着银行流水,“汇款时间都在她们丈夫失踪后的第二天,备注是‘镜面清洁费’。”
邵慎突然放大一张用户头像:头像里是只握着钢笔的手,指甲盖上有块淡粉色的疤痕——与张静右手食指的疤痕完全吻合。“‘镜母’就是张静。”他调出张静的上网记录,“她三年前开始在暗网发布帖子,最初只是倾诉被出轨的经历,后来逐渐聚集了一群有相似遭遇的女性。”
论坛的私信记录里,有段李静与“镜母”的对话:
“他不仅出轨,还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发现后,他就打我。”
“镜子脏了,要用特殊的清洁剂。把他的安眠药换成维生素,周三晚上我们会来‘擦镜子’。”
“会不会出事?我只是想让他认错……”
“认错的镜子照不出真相,只有碎了重拼,才能看到干净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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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家的车库里,黑色奔驰车的引擎盖还在发烫。谭瑾辰拉开副驾门,手套箱里的行车记录仪不见了,支架上留着圈淡淡的印痕,边缘沾着点透明胶带的胶渍。
“她说行车记录仪坏了,送修了。”林伟拿着搜查令,“但我们查了全市的4S店,都没有维修记录。”
邵慎蹲下身,在脚垫的缝隙里找到枚银色纽扣,上面刻着“∮”形符号。“这是陈雪风衣上的纽扣,她周三晚上肯定来过。”他用紫外线灯照射方向盘,仪表盘上显出几个模糊的指纹,部分特征与刘梅的吻合。
车后座的地毯上,有块深色污渍,检测后确认是氯硝西泮的残留——一种强效镇静剂,与四位失踪者家里常备的安眠药成分一致。“她们给丈夫下了药,再把人转移走。”谭瑾辰看着车窗上的倒影,“但她们四个都是女性,怎么把成年男性搬上车?”
小区的监控录像给出了答案:周三凌晨两点,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周明家楼下,车上下来两个穿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跟着李静和陈雪走进单元楼,半小时后抬着个盖着棉被的担架出来,担架的轮廓明显是个人形。
“搬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是伪造的,但面包车的车牌号被拍到过出现在张静家附近。”林伟指着屏幕,“开车的男人左眉骨有颗痣,查车辆违章记录,车主登记的名字是‘张强’,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去年刚刑满释放,他的姐姐是张静。”
技术科在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根带有毛囊的头发,DNA与周明的完全一致。后备箱垫的缝隙里,还藏着张撕碎的纸条,拼凑后是个地址:城郊红砖墙仓库,3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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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墙仓库的铁门被撬开时,铁锈的味道混着霉味扑面而来。谭瑾辰举着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一排排铁笼,每个笼子里都铺着稻草,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写着“镜面改造守则”:
1. 每日劳动八小时,完成定额可获得食物;
2. 背诵“婚姻忠诚誓言”一百遍,声音不达标者禁食;
3. 每周写一篇“悔过书”,需用自己的血署名;
4. 改造期满一年,经“镜面委员会”审核合格者,可被释放。
铁笼里空无一人,但稻草上还留着体温,墙角的尿桶里有新鲜的尿液,检测后属于周明。最里面的笼子门上,挂着件男士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火车票,目的地是西北某省的偏远矿区,发车时间是周四凌晨五点。
“她们把人送到矿区强制劳动。”谭瑾辰看着衬衫上的褶皱,“所谓的‘改造’,其实是非法拘禁和强迫劳动。”
邵慎突然站在原地不动,手电光落在墙上的“镜面改造守则”上,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谭瑾辰注意到,他盯着第三条“用血署名”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比仓库的墙壁还要白。
“怎么了?”谭瑾辰递过去一瓶水。
邵慎没接,目光落在铁笼的栏杆上,栏杆的间距与他手腕的粗细几乎一致。“没什么。”他的声音发紧,转身往外走时,肩膀撞到了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去的路上,林伟说起张静的审讯记录:“她说自己丈夫当年不仅出轨,还经常家暴她和女儿,女儿自杀后,她报过三次警,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没立案。”
邵慎突然打断他:“家暴不是家务事,是犯罪。”这句话说得极快,带着种压抑的怒火,与他平时冷静的语气截然不同。
谭瑾辰想起邵慎档案里的一句话:“幼年随母亲生活,父亲常年在外,家庭关系一栏标注‘特殊’。”他默默把水瓶塞到邵慎手里,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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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实验室里,周明的婚戒被放在显微镜下,戒面内侧的“∮”形符号突然亮起微弱的红光。“里面有微型芯片!”小王调整焦距,“是种定位芯片,信号指向城郊的废弃工厂。”
芯片的存储功能里,藏着段音频,是周明的声音,带着醉意:“我跟你说,女人就是要骗,李静那个黄脸婆,还真以为我在外面赚钱?等我把公司股份转移完,就跟她离婚,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包都行……”
“这是她们收集的出轨证据。”谭瑾辰看着芯片的型号,“是张静通过暗网购买的,专门用来镶嵌在首饰里,既能录音,又能定位。”
刘梅丈夫的戒指里,存着段视频:画面里,他对着镜头吼道“你吃我的穿我的,管我跟谁在一起?再啰嗦就滚回娘家”,而镜头外传来刘梅压抑的哭声。陈雪丈夫的戒指里,则是段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他的情人,金额高达五十万,备注是“买婚房的钱”。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们净身出户,但她们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邵慎关掉视频,“张静把自己的遭遇投射到了所有成员身上,让她们相信,只有通过‘镜面改造’,才能获得正义。”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伟拿着份报告冲进来:“头儿!找到四位失踪者了!西北矿区的警方在一个非法采矿点发现了他们,都被剃了光头,穿着囚服在挖矿,看守他们的正是张强和另外两个刑满释放人员。”
报告的附页里,有张周明的照片,他瘦了十几斤,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清晰可见。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字:“镜子擦干净了,但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谭瑾辰看向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像极了张静刺绣上破碎的镜面。他突然想起李静报案时说的话:“我们结婚时,他说这枚戒指会像镜子一样,永远映着我们的脸。”
现在,镜子还在,脸却消失在了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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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的床头柜里,藏着个上了锁的木盒,钥匙就挂在她的项链上,项链坠是枚迷你的“∮”形银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叠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张静的女儿,落款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
“今天遇到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她的爸爸也出轨了,我帮她擦干净了家里的镜子。”
“妈妈以前总劝你忍一忍,现在才知道,脏镜子里的忍,会变成扎进心里的玻璃碴。”
“那些男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可他们不知道,水结了冰,能砸破镜子。”
最后一封信的信纸边缘被泪水洇得发皱:“我以为碎了的镜子能重拼,可拼起来的镜子里,照出的还是我满脸的皱纹和仇恨。如果能重来,妈妈宁愿把镜子扔了,也不让你看到那些脏东西。”
木盒的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张静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面小镜子,镜面反射的阳光落在张静的婚戒上,戒面光洁,还没有那个“∮”形符号。
谭瑾辰合上木盒时,听到审讯室传来张静的哭喊:“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被背叛的滋味有多疼!我女儿当年在镜子前哭了整整一夜,他们凭什么睡得安稳?”
隔壁的分析室里,邵慎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张静女儿的遗书照片,遗书的末尾画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的小人举着枚戒指,戒指上的符号和现在的“∮”形一模一样。
“她只是想让镜子里的人道歉。”邵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道歉的人来晚了,镜子就碎了。”
谭瑾辰没说话,默默给邵慎的杯子续满了热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像面没有裂痕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