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积水潭时溅起半米高的水花，谭瑾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副驾驶座上，邵慎指尖夹着的调查报告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赵磊字迹潦草的批注——“镜中人惯用左手，袖口有磨损”。

“还有多久到？”邵慎的声音压过雨刷器的吱呀声。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在配料间被偷袭时撞的。

谭瑾辰看了眼导航：“十分钟。那地方比三年前更荒了，GPS信号可能会断。”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向盘上的皮质被汗浸湿一小块。后视镜里，邻市的城区轮廓正逐渐模糊，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和赵磊穿着雨衣冲进镜子工厂，靴底踩在碎镜片上咯吱作响，匿名举报的短信还在手机里发烫——“目标在三号车间，带着镜面符号”。后来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举报，是死亡请柬。

***

废弃的红星镜子厂蜷缩在郊区的洼地深处，锈迹斑斑的铁闸门被人从里面撬开，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谭瑾辰熄灭引擎，从后备箱翻出两把手电筒，递了一把给邵慎：“进去后保持三米距离，注意脚下，当年没清理干净的碎玻璃能扎穿鞋底。”

邵慎接过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照见门柱上刻着的符号——被劈开的无限符号，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形刻痕，和赵磊报告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新刻的，边缘没氧化。”

“赵晖在等我们。”谭瑾辰推开门缝，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故意留记号，就是想引我们来。”

厂区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手电光扫过废弃厂房的玻璃窗，碎裂的玻璃反射出晃动的光斑，恍惚间竟像有人在里面窥视。

“主厂房在正前方。”谭瑾辰压低声音，“当年赵磊就是在二楼控制室……”话音顿住，他忽然拽了邵慎一把，两人同时矮身躲到一堆废弃砖垛后。

前方三十米处的主厂房门口，闪过一个黑影。那人穿着深色雨衣，手里拖着个沉重的黑色箱子，步伐踉跄，显然对厂区不熟。手电光偶然照到他的侧脸，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赵晖。

“他拿到‘碎片’了。”邵慎的声音贴着砖垛传来，“箱子尺寸和古铜镜的包装吻合。”

谭瑾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电筒。他注意到赵晖身后的阴影里，还跟着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形比赵晖矮些，走路时肩膀微微倾斜，像是习惯性用某侧发力。

有第二个人。

两人交换眼神，同时起身追过去。雨声掩盖了脚步声，赵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拖着箱子往厂房深处走。直到距离缩到十米，谭瑾辰正要出声喝止，赵晖突然拐进右侧的配料间，那个模糊的影子却原地消失了。

“分头找！”谭瑾辰低喝一声，手电光扫向配料间的铁门，门把手上缠着半圈铁丝，显然刚被人拧过。

他踹开配料间的门时，正撞见赵晖将黑色箱子塞进墙角的通风管道。赵晖猛地回头，刀疤脸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谭队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要多等半小时。”

“‘镜中人’在哪？”谭瑾辰的手电光直射赵晖的眼睛，“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赵晖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透明液体：“找他？不如先看看这个——秦岳喝的氰化物，同款。本来想留给你当见面礼，看来用不上了。”

谭瑾辰注意到他握瓶子的手指在颤抖：“你在怕什么？怕他杀你灭口？”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赵晖的痛处，他突然暴怒起来，将瓶子砸向地面。氰化物挥发的杏仁味瞬间弥漫开来，谭瑾辰下意识屏住呼吸后退，赵晖趁机撞开他往门外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邵慎的闷哼。谭瑾辰冲出去，只见邵慎倒在地上，额角磕在水泥台阶上，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赵晖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串杂乱的脚印通向仓库方向。

“别追！”邵慎抓住他的裤脚，声音带着喘息，“他在仓库设了埋伏，刚才那个影子……不是他的人。”

谭瑾辰这才发现，邵慎手里攥着半块撕碎的布料，是深灰色风衣的料子，袖口有磨损的毛边——和赵晖穿的雨衣完全不同。

***

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咚咚作响，谭瑾辰扶着邵慎躲在立柱后，手电光在黑暗中谨慎地晃动。仓库中央堆着十几个木箱，其中一个被撬开，散落的稻草里露出几块破碎的铜镜残片，边缘还沾着泥土。

“他把真的‘碎片’藏起来了。”邵慎靠在柱子上，用纸巾压住伤口，“通风管道里的箱子是幌子。”

谭瑾辰的目光扫过仓库四周，忽然停在西墙的穿衣镜上。那面镜子嵌在木质镜框里，边缘已经开裂，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但隐约能照出人影。奇怪的是，镜子里映出的木箱数量，比实际少了一个。

“那面镜子有问题。”他碰了碰邵慎的胳膊，手电光指向镜面右下角——那里有个新鲜的划痕，形状和“∮”刻痕一致。

两人缓缓靠近镜子，谭瑾辰伸手推了推镜框，镜子竟像门一样往里转动，露出后面的暗道。一股阴冷的风从暗道里吹来，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是医院的味道。”邵慎皱起眉，“我哥住院时，病房里就是这个味。”

暗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上面印着医院特有的蓝色条纹。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微光，隐约传来滴水声。

尽头是间密室，大约十平米，中央摆着张金属桌，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下的轮廓分明是个人形，旁边散落着几面古铜镜，镜面都对着白布，反射着天花板上唯一的灯泡光。

谭瑾辰掀开白布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涌——下面不是尸体，是个用镜面碎片拼贴的人形雕塑，碎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胸口位置刻着“邵恒”的名字。

“是我哥的名字。”邵慎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雕塑的脸颊，“这些碎片……是用当年案发现场的镜子拼的。”

金属桌的抽屉半开着，谭瑾辰拉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叠病历和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面容憔悴，手腕上戴着和邵慎同款的疤痕——是邵恒。病历记录显示，邵恒在“被杀害”后，还在这家精神病院住了两年，死因栏写着“器官衰竭”，死亡时间正是三年前赵磊牺牲的第二天。

“他没死。”谭瑾辰的声音有些干涩，“赵晖在撒谎，‘镜面杀人案’的受害者根本没死。”

邵慎拿起一张合影，照片上邵恒站在秦岳和顾明哲中间，三人都穿着警校制服，胸前别着学员徽章。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二十年前。

“他们都是警校同学。”邵慎的手指在照片上颤抖，“我哥从没跟我说过他读过警校。”

就在这时，密室入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迅速关灯躲到桌下，手电光从缝隙里照出去，映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来人走到金属桌前，拿起那面刻着“邵恒”的雕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透过黑暗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熟悉——是顾明哲。

“阿恒，别怪我。”顾明哲的声音带着哽咽，“要怪就怪你当年太固执，非要查那批铜镜。你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吗？是能毁掉整个系统的证据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秦岳的声音：“明哲，我受不了了，邵恒的影子天天缠着我，我要去自首……”

录音戛然而止。顾明哲将录音机塞回口袋，拿起一面古铜镜，对着光线转动：“你看，这镜面夹层里的字迹多清楚，当年那些人的签名，一个都跑不了。可惜啊，秦岳非要当英雄，赵晖又贪生怕死……”

谭瑾辰和邵慎在桌下交换眼神，同时起身。顾明哲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惊得手里的铜镜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镜中人’果然是你。”谭瑾辰的手电光直射他的脸，“赵磊的报告里说，‘镜中人’警校毕业，左肩受过伤，走路时会倾斜——和你一模一样。”

顾明哲的脸色瞬间惨白，却突然笑了起来：“谭队观察真仔细。可惜啊，你知道得太晚了。”他猛地掀开金属桌，桌腿里藏着的烟雾弹瞬间炸开，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密室。

谭瑾辰屏住呼吸去抓他，却只拽到一片衣角。等烟雾散去，密室入口的镜子门已经关上，外面传来赵晖的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

撞开镜子门冲出去时，仓库里只剩下赵晖的尸体，胸口插着把水果刀，正是秦岳工作室丢失的那把。顾明哲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通风管道的格栅还在晃动。

“追！”谭瑾辰跃上通风管道，邵慎紧随其后。管道狭窄黑暗，只能匍匐前进，碎玻璃扎进掌心也顾不上疼。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两人先后钻出管道，发现身处厂区的废弃锅炉房。顾明哲正站在锅炉旁，手里拿着最后一面古铜镜，镜面对着门口，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们看这镜子。”顾明哲举起铜镜，镜面里映出的不是锅炉房，而是三年前的镜子工厂——赵磊倒在血泊里，顾明哲举着铁棍站在他身后，赵晖在一旁瑟瑟发抖。

“这是特制的记忆镜面。”顾明哲的声音带着疯狂，“能记录下接触过的场景。当年赵磊就是发现了这个，才必须死。”

谭瑾辰慢慢靠近，注意到锅炉压力表的指针已经指到红线：“你想同归于尽？”

“不然呢？”顾明哲笑了，“我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年，从警校学员做到美术馆馆长，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人。现在秘密保不住了，那就一起下地狱。”他猛地将铜镜砸向锅炉，“这镜子里有你们想要的真相！”

铜镜在锅炉壁上撞得粉碎，无数碎片飞溅开来。谭瑾辰扑过去将邵慎按在地上，碎片擦着头皮飞过，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划痕。

轰然巨响中，锅炉爆炸了。

***

再次醒来时，谭瑾辰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右手缠着绷带。邵慎坐在床边削苹果，额角的纱布换了新的：“医生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幸运的是锅炉年久失修，威力没那么大。”

“顾明哲呢？”

“死了。”邵慎把苹果递给他，“在锅炉房废墟里找到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镜面碎片。”

谭瑾辰咬了口苹果，甜味里带着苦涩：“记忆镜面的碎片呢？”

“技术科正在拼，”邵慎的眼神沉了沉，“已经拼出一部分，确实有当年的画面。还有个更意外的发现——赵晖的真实身份，是国际刑警的卧底，他接近顾明哲，就是为了找这批铜镜。”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面小小的梳妆镜，是护士留下的。谭瑾辰拿起镜子，里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眉骨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忽然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肩膀上，落着一根深灰色的线头——不是他衣服上的。

“邵慎，”谭瑾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刚才穿的风衣，是什么颜色？”

邵慎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深灰色。怎么了？”

镜子里的倒影突然笑了，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完全不像他自己的表情。谭瑾辰猛地扔掉镜子，玻璃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扭曲的笑脸。

其中一个碎片上，清晰地刻着“∮”形标记。

密室艺术家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