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身份证与海雾中的船

离开渔村的那天，云杫在码头的杂货铺买了一张地图。地图边缘泛黄，标注着沿海的十几个小镇，其中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渔村，正是她刚刚离开的地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海女的起点，亦是归途”。

陆则衍和厉承屿要去下一个城市处理商烬的后续——他虽然保住了脸，却彻底失去了关于渔村的记忆，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送回了原本的生活。分别时，陆则衍塞给云杫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张从井里找到的旧照片。

“背面有字。”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我们查过了，照片上的女人叫‘沈棠’，三十年前在海边失踪，档案里写着‘疑似溺亡’，但一直没找到尸体。”

云杫捏着照片，指尖划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杫儿，等我回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密密麻麻地疼。沈棠……这个名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触碰，就泛起无数浑浊的回忆。

***坐上离开的船时，海面上起了雾。白色的雾气像纱帘，将远处的岛屿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船头的雾灯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同船的乘客不多，大多是背着行囊的渔民，只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坐在甲板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笑靥如花的女人，眉眼间竟和沈棠有几分相似。

“这雾有点邪门。”旁边的老渔民抽着旱烟，吐出的烟圈在雾中瞬间散开，“每年这个时候，这片海都会起雾，听说雾里有船，载着那些没脸的人回海底。”

云杫的目光落在西装男人身上。他正用手指摩挲着相框里女人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左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也在看海？”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我妻子喜欢海，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带她来看看。”

云杫注意到，他说“带她来”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相框的边缘硌出了红痕。“她不在船上？”

男人的笑容淡了些：“她在雾里等我。”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云杫，“你认识这个人吗？”

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云杫在剧院找到的那张——穿着黑裙的自己，眼神空洞，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海。但姓名处的“云杫”二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

“这是……”云杫的呼吸一滞。

“我在沈棠失踪的海滩捡到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亲眼看见她走进雾里，手里就攥着这张身份证。她说，等她回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云杫’。”

雾突然浓了起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甲板上的渔民们突然骚动起来，指着雾中大喊：“看！是鬼船！”

云杫抬头，只见浓雾深处缓缓驶出一艘木船，船帆破了几个大洞，桅杆上缠着发黑的渔网，网眼里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在雾中若隐若现。

西装男人站起身，将相框塞进云杫手里：“帮我交给她，告诉她，我等了三十年，没找到她的脸，但记得她的眼睛。”他纵身一跃，跳进雾中，朝着那艘鬼船游去。

云杫低头看向相框，里面女人的脸正在变化，渐渐变成了沈棠的模样，背景也从模糊的海，变成了那片熟悉的珊瑚丛。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云杫扶着栏杆，看见船底浮出无数青黑色的鳞片，密密麻麻地贴在船板上，像给船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铠甲。

“是海女的鳞片！”老渔民吓得瘫坐在地，“她要把船拖进海底了！”

云杫摸出掌柜给的海螺，放在唇边轻轻吹响。低沉的呜咽声在雾中回荡，那些贴在船底的鳞片突然簌簌落下，化作泡沫消失在海水中。

鬼船越来越近，云杫终于看清了网眼里的东西——是一张张人脸，有陆则衍的，有厉承屿的，还有温景然那张已经失去五官的脸，最后一张，是沈棠。

沈棠的脸在网中冲她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云杫凑近了些，听见她的声音透过浓雾传来，温柔又悲伤：“杫儿，别找了，我的脸，早就变成你的鳞片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三十年前的海底，年幼的云杫看着沈棠将自己的脸撕下，贴在她的脸上，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海女不能爱上人类，爱上了，就要用脸换他的命。”沈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把脸给你，你就能上岸，替我看看他老了的样子。”

身份证上的“云杫”二字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卡片，边缘泛着鱼鳞般的光泽。

***雾渐渐散了，鬼船也消失在海平面上。甲板上的渔民们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云杫握着相框，里面沈棠的脸已经变得清晰，背景里的珊瑚丛中，隐约能看见一个戴贝壳面具的小女孩，正伸手去够沈棠的手。

船靠岸时，阳光正好，洒在码头上，将一切都镀上了金边。云杫走下船，看见陆则衍和厉承屿站在岸边等她，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

“查到了，”陆则衍递给她一份档案，“沈棠是你的母亲，当年为了救被海怪抓走的你，和海女做了交易——用她的脸换你的命，用她的记忆换你的自由。”

厉承屿补充道：“那个西装男人，是沈棠的丈夫，也就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他每年来海边，不是等沈棠，是等你。”

云杫低头，看着掌心的海螺，里面的歌谣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沈棠在她耳边唱歌。她忽然明白，所谓的“无面者”，从来都不是被夺走了脸，而是把脸给了最想守护的人。

***傍晚，云杫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将沈棠的相框放进海里。相框没有下沉，而是载着那张照片，朝着雾中漂去，渐渐与海平面融为一体。

锁骨处的海蛇印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像从未有过任何印记。她摸出那张空白的身份证，在夕阳的余晖中，卡片上慢慢浮现出新的字迹——不是“云杫”，也不是“沈棠”，而是一行字：“海女的名字，由自己书写”。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新的船正驶向远方，船帆上印着一个贝壳的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杫站起身，朝着码头走去。她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但她知道，这场关于脸的追寻，终于有了答案——真正的脸，从来不在别人的记忆里，而在自己的心里。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味道。那些沉在海底的秘密，那些消失的面容，都化作了她脚下的路，通向一个不需要面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