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只余苏煜辰压抑的抽噎声,烛火映着他蜷在梨花木椅上的身影,龙袍下摆被攥出凌乱的褶皱。褚砚冰从内间取出青瓷药瓶,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釉面,脚步却比平日缓了三分。
"陛下。"
他在椅前半蹲下身,玄色官袍垂落在地,竟是与坐着的君王平视的姿态。药瓶开启时溢出清苦的草木香,混着御书房原有的沉水香,莫名让人想起多年前东宫书房里,太傅为贪玩摔伤的太子涂药的光景。
苏煜辰猛地别过脸去,发冠上垂落的明珠随着动作轻晃,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
"朕说了不要你管!"
尾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哭腔,偏要强撑出几分帝王威仪,倒像只炸毛的猫儿。
褚砚冰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扣住少年天子想要后退的脚踝。明黄龙纹靴在挣扎间蹭掉了半边,露出素白绫袜包裹的纤细足腕——这是臣子绝不该触碰的禁地,此刻却被帝师修长的手指圈住,拇指恰好按在凸起的踝骨上。
"前年秋狩陛下坠马时,可是攥着臣的衣袖说'师尊吹吹就不疼了'。"
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手上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了带
"如今倒学会逞强了?"
这话像根细针,倏地戳破了苏煜辰强撑的气性。他眼眶又热起来,咬着唇瞪向对方,却见那人鸦羽似的眼睫低垂,正将药膏在掌心化开。灯火为褚砚冰轮廓镀上柔和的边,方才执竹板时的凌厉竟寻不见半分。
药香忽然逼近。龙袍下摆被轻轻掀起时,苏煜辰浑身都绷紧了,方才挨过责罚的皮肉暴露在微凉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战栗。他下意识要躲,却被褚砚冰另一只手按住了腰侧
"别动。"
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红肿肌肤的刹那,苏煜辰倒抽一口气。预想中的刺痛却没有来临,那力道竟轻得像羽毛拂过,药膏沁凉的触感先一步缓解了火辣辣的疼。褚砚冰的指尖沿着板痕边缘慢慢打转,将化瘀的膏体一点点揉开,偶尔碰到伤得重的地方,便听见小皇帝从喉咙里漏出的气音。
"现在知道疼了?"
褚砚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手上力道却更轻了
"批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指尖掠过一道肿得发亮的棱子,感觉掌下单薄身躯猛地一颤,终究还是俯身朝那伤处吹了吹。
这动作太过熟悉,苏煜辰忽然就撑不住了。眼泪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他揪住褚砚冰的衣袖哽咽
"朕...我只是见母后终日以泪洗面,想着免些赋税能让她开怀..."
绣着云纹的官袖被攥得变了形
"那些奏折像山一样压过来...我批不完,他们还要骂我..."
褚砚冰的手顿了顿。少年天子蜷在宽大龙椅里的模样,与当年那个被先帝责罚后,躲在他大氅里哭的幼童重叠在一起。他终是叹了口气,取过帕子拭去对方脸上的泪痕
"陛下可知,您免的赋税会转嫁到寻常百姓身上?"
见小皇帝茫然抬眼,他蘸着药膏在案上画了几道
"江南道去岁水患,沧州今春蝗灾,若再减了税银..."话音未落,苏煜辰脸色已渐渐发白。褚砚冰趁机将人扶正,指尖点了点他心口
"为君者,当以这里装天下人。"
药香氤氲中,苏煜辰忽然抓住他欲撤走的手腕
"那师尊这里..."
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划过褚砚冰掌心
"可还装着朕?"
问得小心翼翼,哪还有半点方才闹脾气的模样。
褚砚冰凝视他许久,忽然屈指弹了下少年光洁的额头
"臣若心里没装着陛下,现在该跪着称'万岁',而不是..."
话未说完,外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他迅速为苏煜辰整理好衣袍,刚退后三步垂首站定,掌印太监便捧着加急军报闯了进来。
苏煜辰下意识要起身,却因身后疼痛踉跄了一下。褚砚冰虚扶的手在半空滞了滞,终究只是将药瓶悄悄塞进对方袖中。少年天子在展开军报时偷偷瞥他一眼,眼底还泛着红,嘴角却翘起极小的弧度——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烛花爆响的瞬间,褚砚冰看见小皇帝用朱笔在军报上勾画的侧影。那姿态已有了几分沉静的威仪,只是坐姿仍有些不自然。他低头掩去眼底的笑意,心想明日早朝前,得记得再送瓶药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