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灵仙凌云看着胡九儿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这场无谓的杀戮。他面前的茶盏依旧冒着热气,竟连一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林晚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黑扇“唰”地展开,扇面挡住袭来的骨片,声音穿透喧嚣:“都给我住手!”
黑气骤然从她周身爆发,如潮水般涌向四周。打斗的众人只觉一股巨力袭来,纷纷被震得后退数步,握着兵器的手竟有些发麻。
乱战骤停。
只有胡九儿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被林晚星的黑气定在半空,狐火在她掌心明明灭灭,像个可笑的傀儡。
月瑶终于放下了茶杯,面纱后的目光与林晚星在半空相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这场镜花宴,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胡九儿被黑气定在半空的身子忽然动了,月瑶手链上的红珠骤亮,无形的力量扯断了束缚。她戴着白头纱,纱角垂落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踩着被狐火燎过的地毯走向青禾。
青禾刚被木禾扶起,脚踝一软又要倒下,胡九儿已走到她面前,抬脚踩住她的手腕。黑紫色裙摆被动作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脚踝上系着串银铃,踩下时“叮铃”作响,与青禾压抑的痛呼混在一起,透着股诡异的媚意。
“是她。”清玄的声音陡然发紧,玉笛在掌心捏得发白。方才胡九儿弯腰时,头纱滑落一角,露出的侧脸与巷子里挖人心的狐狸精重合——那眼角的红痣,那踩人时微微勾起的唇角,分毫不差。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笛音瞬间变得尖锐,灵力化作利刃直逼胡九儿后心。这一次,他再没半分犹豫——那个在巷子里撕碎男人真心的妖物,此刻竟还敢在镜花宴上作祟。
胡九儿似是察觉到危险,踩着青禾手腕的脚猛地用力,借着反作用力旋身避开,头纱彻底滑落,露出那张妖异的脸。她看着清玄,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气:“小哥哥记性真好,可惜……你护不住想护的人。”
说罢,她指尖凝出利爪,竟直扑清玄而去。银铃在她脚踝上急促作响,像在催命。
林晚星眼神一冷,黑扇挥出的黑气比刚才更烈,直取胡九儿的后颈:“在我面前,也敢放肆?”
沈砚与玄昭对视一眼,一个长刀出鞘护住清玄左侧,一个银枪挺出封死胡九儿退路。三人默契天成,转瞬便将那妖物困在中央。
青禾被木禾扶起,看着胡九儿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她……她不是青丘的胡九儿,青丘狐族的脚踝上,从不系这种染过尸油的铃铛!”
胡九儿闻言笑得更妖:“死到临头,还分什么真假?”
清玄的笛音再次拔高,这一次,灵力里淬了蚀妖的符纹。他望着那张与记忆中重合的脸,眼底再无半分犹豫——有些恶,容不得半点心软。
混乱中,木禾拽着青禾躲到廊柱后,看着场中厮杀,又瞥向一楼始终端坐的两人,忽然福至心灵,朝着二楼的林晚星高声喊道:“女王殿下!属下发现不对劲!”
他声音带着草木精修特有的清亮,穿透了兵器交击声:“这里定有内鬼!方才打架时乱成一团,唯独那两位戴白头纱的客人,始终安坐不动,太可疑了!”
话音刚落,灵仙凌云缓缓起身,月白长衫在乱影中格外醒目。他目光落在木禾身上,语气平静无波:“这位小友说我们可疑?可方才那狐狸也动手了,她不也是你们口中‘三人’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乱世之中,有人好斗,有人静观,这算什么证据?总不能因我们不爱凑热闹,就被扣上‘内鬼’的帽子吧?”
木禾被问得一噎,脸颊涨红:“可……可你们也太冷静了!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怎会半点不动容?”
“哦?”凌云挑眉,看向正挥刀劈向鬼王手下的银烬川,“那银烬川大人打斗时,不也冷静得很?难道他也是内鬼?”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妖灵纷纷点头——确实,方才那般混乱,月瑶与凌云虽静坐,却未做任何出格之事,单凭“冷静”二字,的确站不住脚。
林晚星站在二楼,黑扇轻敲掌心,目光在凌云与月瑶之间转了一圈。月瑶依旧垂着眼,仿佛对这场争执充耳不闻,只有手腕上的六珠手链,红珠与白珠交替闪烁,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木禾,”林晚星开口,声音冷静,“没有实证,不可妄言。”
木禾咬了咬唇,虽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好低下头:“是属下孟浪了。”
凌云微微颔首,算是谢过,重新坐回原位。他端起茶盏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清玄吹笛的间隙,余光扫过那两人,眉头微蹙——他总觉得那灵仙的声音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而月瑶始终低垂的眼帘下,藏着的究竟是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打斗仍在继续,只有一楼那张圆桌,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平静。月瑶的茶盏又空了,她抬手,竟有侍者自动上前添水,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细节落在沈砚眼里,他劈刀的动作顿了顿——镜花宴的侍者都是城主府的人,何时对陌生客人这般殷勤了?
看来,木禾虽没抓到实证,却未必猜错。这两人,的确藏着秘密。
“住手!”林晚星的声音陡然炸响,黑扇直指混战中几个红着眼的身影——那是狼王麾下最凶悍的三名狼卫,此刻正围着个受伤的灵族使者下死手,狼爪已划破对方的咽喉,鲜血汩汩直流。
她身形一晃,已落在狼卫身后,黑扇边缘泛着黑气,快如闪电般扫过。
“噗嗤”三声轻响,那三名狼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颈倒在地上,黑气瞬间蚀穿了他们的动脉,血溅在光洁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狼王见状目眦欲裂,扑上来就要拼命:“林晚星!你敢杀我的人?!”
“我杀的,是不懂规矩的东西。”林晚星黑扇一收,挡在灵族使者身前,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镜花宴上,斗狠可以,却不能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下死手。这是我的规矩,你若不遵,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城主府。”
她周身的黑气翻涌,竟比狼王带来的妖火更盛,逼得狼王连连后退,狼毛倒竖却不敢再上前。
“你儿子当年伤了十六个平民,我废他狼爪,已是留手。”林晚星步步紧逼,黑扇几乎抵到狼王鼻尖,“今日你带火行凶,纵容手下滥杀,真当我不敢取你性命?”
狼王的喉结滚动,眼底闪过恐惧,却仍梗着脖子:“你……你别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林晚星的声音陡然转厉,“三日内,带着你狼族的降书来城主府认罪。若敢拖延,我亲自去北境,拆了你那狼窝!”
黑扇“唰”地展开,挡住狼王最后一丝挣扎的目光。周围的打斗早已停了,所有人都被这股威压震慑,连鬼王都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插话。
狼王盯着地上三具尸体,又看了看林晚星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垂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屈辱的颤抖:“……我知道了。”
林晚星这才收回黑扇,转身对沈砚道:“把狼王‘请’出去,看好他,别让他再惹事。”
沈砚应声上前,长刀半出鞘,示意狼王离开。狼王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终是带着残余的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宴会厅。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清玄的笛音还在低低回荡,带着种劫后余生的平缓。林晚星站在原地,黑裙上沾了几点血渍,却更显凛然。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楼那两个戴白头纱的身影上——月瑶正用茶盖撇去浮沫,动作从容;凌云则望着地上的血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晚星的指尖在黑扇上轻轻划过。
这镜花宴,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阿璃快步走近,低声道:“女王,那胡媚儿该怎么处置?”
林晚星眸色一沉,周身黑气骤然翻涌,如墨的气流在掌心凝聚成刃。“留着也是祸害,”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让她死。”
话音未落,黑气如箭般射向被制住的狐狸精胡媚儿。胡媚儿尖叫一声,身体被黑气瞬间吞噬,顷刻间化为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留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股戾气冻结。阿璃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了声:“是。”
林晚星收回手,黑气缓缓敛入袖中,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从未发生。她抬眼看向远处,目光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碾灭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白头纱男子起身时,二楼忽然飞来一颗莹白弹子,精准地撞在他头上——那是青禾情急之下掷出的药珠,原是想试探,却恰好扯落了他的头纱。
乌黑的发丝散开,露出张清俊却带着伤痕的脸。
“是他?”阿蛍的声音陡然发颤,短刃“当啷”落地,“他不是已经死在巷子里了?!”
清玄瞳孔骤缩,玉笛差点脱手:“是那个说‘保护爱人有错吗’的男人!”
巷子里被狐狸精挖心的男人,此刻竟活生生站在这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死气,眼神也空洞得不像活人。
银烬川的狼耳猛地竖起,目光扫向一旁仍戴头纱的月瑶,鼻尖动了动——她身上的气息变了,方才还混着草木香,此刻竟透出与那男人相似的死气,像极了……被操控的傀儡。
“清玄哥,他……他不是死了吗?”阿璃攥着光丝的手微微发抖。
清玄望着那男人,又看向月瑶,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两位‘死者’在此,相比之下,月姑娘怕是也没少沾人命吧?”
那男人听到“保护爱人”四字,空洞的眼神忽然动了动,嘴角似乎想扯出笑意,却只牵起一道僵硬的弧度。月瑶始终没抬头,手腕上的六珠手链却剧烈颤动,红珠亮得像要滴出血来。
“是你操控了他的尸身。”清玄的声音发紧,笛尖指向月瑶,“巷子里的死,也是你安排的?”
月瑶终于缓缓抬头,头纱下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轻得像叹息:“他说过,愿意为‘爱人’死。我不过是……帮他兑现承诺罢了。”
这话一出,清玄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那个在巷子里护着爱人的男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银烬川踏前一步,狼爪泛着寒光:“月瑶,你到底想做什么?”
月瑶没回答,只是抬手轻挥,那男人的尸身忽然动了,竟一步步走向月瑶,像在等待指令的木偶。
林晚星站在二楼,黑扇缓缓展开。她看着楼下这诡异的一幕,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原来这镜花宴上,最危险的棋子,一直藏在最安静的角落。
蚀影的身影在阴影中闪了闪,指尖寒光乍现,没等那尸身靠近月瑶,已干脆利落地划破了它的脖颈。黑气从尸身伤口涌出,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垃圾:“管他死人活人,碍事就该清掉。”
月瑶瞥了眼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没说话,只是拢了拢衣袖。
此时,一道娇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老公,这女子是谁呀?”瑶姬款步走来,身侧跟着鬼王,她眼波流转,扫过月瑶时,嘴角勾起一抹带刺的笑,“瞧这身段,倒比我还惹眼呢。”
鬼王没接话,眉头紧锁,目光在月瑶、蚀影和地上的尸身之间打转。不知为何,自打月瑶现身,他心口就像压着块石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女子身上的死气太淡,淡得不像修尸道的妖,反而像……刻意藏着什么。尤其是她看蚀影的眼神,不像同伴,倒像在看一件随时可弃的工具。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蚀影替月瑶答了句,侧身挡在她身前,对瑶姬的挑衅视若无睹。
瑶姬“嗤”笑一声,挽住鬼王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这位妹妹藏着好多秘密呢?”她忽然提高声音,“不如让姐姐瞧瞧,你这面纱底下,是不是长着张比我还美的脸?”
说着就要伸手去揭月瑶的面纱,却被蚀影抬手拦住。
“放肆。”蚀影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凝聚起黑雾。
鬼王猛地按住瑶姬的手,沉声道:“别胡闹。”他看向月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阁下深夜潜入我鬼府,到底有何目的?”
月瑶终于抬眼,面纱下的目光掠过鬼王,落在瑶姬身上,轻轻笑了:“鬼王夫人倒是活泼。不过比起我,夫人或许更该担心……你身边这位,是不是真的对你敞开心扉呢?”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在鬼王心头。他看向瑶姬,她眼底的娇媚忽然闪过一丝慌乱,虽快得像错觉,却被鬼王捕捉得一清二楚。
蚀影察觉到气氛不对,正要动手,月瑶却轻轻摇头,对鬼王福了福身:“鬼王不必多疑,我只是来送份礼。”她抬手一挥,一道黑影从袖中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个卷轴,“看完这份礼,鬼王自会明白。”
说完,她转身便走,蚀影立刻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瑶姬想追,被鬼王死死按住。他弯腰捡起卷轴,展开的瞬间,脸色骤变——上面赫然画着瑶姬与其他鬼王密谈的场景,日期正是三年前,他最信任的副将离奇暴毙的那天。
“老公,你听我解释……”瑶姬的声音发颤。
鬼王没看她,只觉得心口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月瑶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忽然想起月瑶看蚀影的眼神,想起她处理尸身时的冷静,想起那若有似无的、不属于尸道的灵气波动——
这女人,根本不是来送礼的。
她是来挑事的。
而他们,都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鬼王握紧拳头,第一次觉得,这鬼府的夜,竟冷得像要把人冻透。
月瑶回到水幕边时,人鱼正蜷在半透明的水纹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立在岸边,头纱垂落,遮住唇角的弧度:“瞧你弹琴的手,如今只配玩水了,倒不如这水本身来得干净。”
人鱼的银尾拍了拍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月瑶的裙摆上,泛开一点湿痕,却没应声。
蚀影的身影忽然从阴影里浮现,挡在月瑶面前,目光扫过她方才触碰过人鱼指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摸着他的手不放,倒没想到,你还是个贪恋皮肉的色女。”
月瑶缓缓抬眼,头纱下的目光冷得像冰:“我摸的是他腕间的‘缚灵锁’,不是手。”她抬手,指尖捏着片刚从人鱼腕间取下的鳞甲,鳞甲内侧刻着细密的符咒,“这锁是用百条人鱼的精魂熔铸的,你说,是该夸铸锁的人狠心,还是该笑被锁的人蠢?”
蚀影的目光落在鳞甲上,眉头微蹙——他认得这符咒,是冥界判官特有的手法。
“至于色女?”月瑶轻笑一声,将鳞甲扔进水里,看着它瞬间被人鱼的尾尖卷走,“比起某些人,见了漂亮皮囊就移不开眼,我这点‘贪恋’,倒算干净。”
蚀影被噎了一下,却没再反驳。他知道月瑶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触碰人鱼绝非偶然。
水幕里的人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水泡破裂的钝感:“她要的是……镇魂玉。”
月瑶没回头,只是望着水面倒映的头纱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止。”
蚀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藏在头纱下的,或许不只是脸,还有一颗比冥界寒冰更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