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半边天染成赤金,爆炸的余波震得地面发颤。蚀骨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苏明烛手中那只单薄的纸鸟,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硝烟味,说不清是怒是讽:“好个留有余地……你就不怕炸错了地方,连自己也埋进去?”
苏明烛把纸鸟塞进他掌心,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动作却不躲不闪:“埋进去也认。总好过被你关在笼子里,看着外面的人把我们一个个当成靶子射。”她转身望向混乱的战场,猎魔人的弩箭穿透了狼人的咽喉,魔女的黑雾裹着惨叫翻涌,“你看,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硬凑在一起,迟早自相残杀。”
蚀骨捏着那只纸鸟,指腹蹭过未干的墨痕,忽然抬手将它掷向火团。纸鸟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金红的弧线,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明忽暗:“你倒比我狠。”
“狠?”苏明烛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弯刀,刀刃上的血珠滴在她鞋边,“我只是不想做笼中鸟。”她挥刀劈开一只扑来的狼人利爪,动作生涩却决绝,“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蚀骨看着她被血水溅污的衣袖,又看了看远处被炸开的山口——那里竟有几个身影冲了出来,是先前被蚀骨关押的同伴,正挥着武器反击。他忽然扯掉黑袍,露出里面银亮的铠甲,腰间的弯刀出鞘时发出清越的响声:“说得好。”
刀光与火光交织的瞬间,苏明烛瞥见他捏着刀柄的手上,还沾着一点纸鸟燃尽的灰烬。她忽然笑了,握紧弯刀迎了上去——原来牢笼的钥匙,从来都在自己手里。
凌霜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五百只形态各异的鬼魅,阴气顺着脚边的石缝往地里钻,连月光都被染得发蓝。她抬手往林晚星被关押的方向一指,那些鬼影便如潮水般涌过去,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呜咽,在空荡的巷道里撞出回声。
林晚星被扔在最里头的囚室,墙角堆着发臭的稻草,霉斑顺着墙皮往下淌,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尿骚味。她蜷缩在地上,新换的粗布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嘴角破了,渗着血,却还是死死盯着铁栏杆外——苏明烛的囚室就在斜对面,隔着条窄窄的过道,那里铺着干净的草席,甚至有扇小窗能透进些微光,连铁栏杆都擦得发亮。
“哐当!”林晚星抓起身边的土块砸向栏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待在干净地方?!”
鬼影撞在囚室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簌簌往下掉。林晚星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和她都是被抓的!凭什么她的笼子铺草席,我的墙角淌霉水?!这不公平!”
斜对面的苏明烛听见动静,隔着栏杆望过来。她身上的衣裳还算整洁,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脸色苍白得很。见林晚星红着眼眶,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凌霜的声音打断。
“公平?”凌霜踩着鬼影走过来,皮靴碾过地上的草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在林晚星的囚室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袍下的眼睛亮得吓人:“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林晚星别过脸,肩膀却在发抖。她当然记得——她是为了抢苏明烛藏起来的地图,趁其不备从背后捅了一刀,却没料到那是苏明烛设的局,转身就撞进了凌霜的网里。
“苏明烛是被拖进来的,”凌霜说,“她不肯同流合污,不肯用同伴的命换自己的活路,甚至在被抓时还护着那几个孩子。”她抬手往苏明烛那边指了指,“干净的地方,从来不是给囚徒的,是给骨头硬的人的。”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我也护过!我上次……”
“你护的是你自己的命!”凌霜冷笑一声,挥手让鬼影退开些,“上次狼人突袭,你把身边的同伴推出去挡爪子,自己缩在石头后面。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你以为这发臭的稻草轮得到你躺?”
墙角的霉斑滴下一滴水,落在林晚星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看着苏明烛那边,对方正借着微光在地上画着什么,神情平静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偷摘邻家的果子,被追得无路可逃时,苏明烛总是让她先躲起来,自己引开大人。那时候的笼子是树杈编的,装着偷来的青果子,两人分着吃,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快活。
“她也会怕的……”林晚星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上次我看见她被吸血鬼抓住,腿都在抖,却还是把我往身后拉……”
“怕有什么用?”凌霜转身要走,留下句轻飘飘的话,“怕了还敢站出来,才不算白活。”
鬼影渐渐退去,巷道里只剩下霉味和林晚星压抑的哭声。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看着对面的微光里,苏明烛画的图案渐渐清晰——是只纸鸟,翅膀画得很大,像是要飞起来。林晚星忽然捂住脸,哭得更凶了。原来笼子从来分不出贵贱,是里面的人,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不同的模样。
苏明烛隔着栏杆望向蜷缩在脏污里的林晚星,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带着点难得的温和:“别怕。”
林晚星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有用吗?”
“我刚才在血月窟的石墙上刻了引魂纹,”苏明烛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银烬川他们认得这印记,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找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蚀骨把兵力都压在山口,却不知我们的人早绕去了他的老巢。他那些鬼兵看似凶狠,没了血月窟的阴气供养,撑不了多久。”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发颤:“你怎么知道……他必输?”
“因为他太信自己的笼子了。”苏明烛望着斜对面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光,“以为把人关起来就能困住一切,却忘了,人心从来不是铁栏杆锁得住的。你看外面那些狼人、猎魔人,看似乱糟糟的,其实都憋着股劲要冲出去——蚀骨把他们逼到绝路,就是给自己掘了坟墓。”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石门被炸开的轰鸣。苏明烛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亮芒:“来了。”
林晚星也跟着抬头,听见铁锁链崩断的脆响,还有熟悉的呼喊声穿透巷道——是沈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却格外清晰。
苏明烛隔着栏杆朝林晚星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停住,语气笃定:“别怕,这次我们一起出去。”
林晚星看着那只手,忽然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栏杆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忽然懂了苏明烛的意思——困住人的从来不是笼子,是不敢往外闯的念头。而此刻,外面的人正为了冲进来,拼尽了全力。
凌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很想跳出去吗?”
苏明烛转头,对上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笑了笑:“总比困死在这儿强。”
“跳出去又如何?”凌霜走近两步,指尖划过冰冷的栏杆,“外面是狼人撕咬的血盆大口,是猎魔人淬毒的箭头,你以为他们会分你一杯羹?”
“至少自由。”苏明烛语气平静,“你守着这破笼子一辈子,难道不闷?”
凌霜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自由?我见过太多想‘自由’的人,最后都成了野狗的口粮。”她转身走向石室深处,“蚀骨让我盯紧你,别耍花样。”
苏明烛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嗤了声——蚀骨?等银烬川他们冲进来,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你这爪牙。
这时,外面传来更密集的打斗声,夹杂着狼人凄厉的嚎叫。苏明烛凑近栏杆,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血腥味,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机会来了。”
林晚星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袖:“真、真要冲?”
“冲!”苏明烛拽着她往石室侧门挪,“他们在正门吸引火力,我们从密道走。”
侧门的石壁上,果然有块松动的砖石——那是银烬川提前留的记号。苏明烛抠开砖石,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一股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身后是凌霜疑惑的喝问:“你们去哪?!”
苏明烛头也不回,只对林晚星道:“快跑,她追不上。”
窄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林晚星忽然问:“凌霜为什么帮蚀骨?她看起来……不像甘心被控制的人。”
“她欠蚀骨一条命。”苏明烛语气淡淡,“当年她被仇家追杀,是蚀骨救了她,代价是永远做他的刀。”
“那她……”
“她没得选。”苏明烛打断她,“但我们有。”
说话间,前方透出微光,出口到了。外面厮杀正酣,银烬川带着猎魔人砍翻了最后一只吸血鬼,见苏明烛出来,高声道:“这边!”
苏明烛拽着林晚星冲出去,回头望了眼密道入口——凌霜果然追了出来,却被银烬川的手下拦个正着。她看着那抹挣扎的身影,忽然想起凌霜刚才的话,低声道:“想自由,先得有掀翻笼子的本事。”
林晚星用力点头,跟着她往安全地带跑。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身上,带着血腥味的风里,终于有了点自由的气息。
蚀骨在林晚星布下的藤蔓陷阱里挣得更凶,藤蔓越收越紧,勒得他闷哼出声:“凌霜!还愣着干什么?!”
凌霜眼神一凛,指尖凝聚起寒气,正欲冻裂藤蔓机关,却见陷阱触发的暗箭突然转向,箭头寒光直指不远处的苏明烛!
“小心!”凌霜想也没想,猛地扑过去将苏明烛往旁边一撞,暗箭擦着她的肩胛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她踉跄着站稳,肩头的血迅速浸透了衣料,却只是咬着牙道:“走!”
“凌霜!”蚀骨在陷阱里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沈砚看得心都揪紧了,几步冲到苏明烛面前,扶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声音里的慌张压都压不住,见苏明烛摇头,才转向凌霜,急道:“你怎么样?伤得深不深?”
凌霜捂着肩膀,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却冲沈砚扯出个硬邦邦的笑:“死不了……先管她。”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苏明烛身上,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眼前却一阵发黑。
苏明烛看着凌霜肩头渗出的血迹,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反手抓住凌霜的手腕,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声音发颤:“你逞什么能!”
“总不能看着箭射向你。”凌霜笑了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挺直脊背,“蚀骨那老东西的机关够阴毒,你刚入门,扛不住。”
陷阱里的蚀骨突然发出一声怒喝,周身黑气翻涌,竟硬生生挣断了几根藤蔓。他盯着凌霜渗血的伤口,眼神复杂得像搅乱的墨:“谁要你多管闲事?”
“闭嘴。”凌霜头也不回,只对沈砚道,“带她走,这里我拖着。”沈砚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明烛拽了一把——她看清了凌霜眼底的决绝,那是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我们在东边林子等你。”苏明烛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沈砚半拉半拽地往密林深处退去。身后传来蚀骨的怒吼、藤蔓断裂的脆响,还有凌霜挥剑的破空声。
跑远了些,沈砚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苏明烛通红的眼睛,低声道:“她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苏明烛吸了吸鼻子,“她为了护我……”
“因为她是凌霜。”沈砚的声音很稳,“她从来说到做到,说拖着就一定能拖住,说让我们等,就一定会来。”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斗声。苏明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忽然懂了凌霜刚才的眼神,那不是鲁莽,是比谁都清楚自己要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