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烛在槐树下站定,折扇突然停住,指着树干上一道陈旧的刻痕:“这处,补一补。”
阿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道很深的刀痕,不知留了多少年。他立刻应声:“明早就让木工来处理,用同色的木料补全,保证看不出痕迹。”
折扇终于又动了,这次是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不用太像,留着点边儿。”
阿银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应道:“是,主人。”——原来主人要的不是修复,是留个念想。他果然还是得更用心些,才能跟上她的心思。
林晚星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素色身影往前走。沈砚就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林晚星没心思理会他,所有注意力都被前面的苏明烛勾着。
她快步追上引路的管家,压低声音问:“张叔,那位小姐是谁啊?看着眼生得很。”
张叔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敬畏:“是苏先生的故人,苏明烛小姐。好些年没来了,这次是……”他话没说完,就见前面的苏明烛停下了脚步。
苏明烛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风穿林而过,掀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纤细的脖颈。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树干上那道被提及的刻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眼神悠远,仿佛透过斑驳的树皮,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林晚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苏明烛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连带着她素色的衣裙也染上了细碎的金斑。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说不动,却像一幅自带留白的水墨画,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她在看什么?”林晚星忍不住又问张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张叔叹了口气:“那道痕,是苏小姐年轻时刻的。听说……是为了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晚星顺着苏明烛的目光看去,老槐树的枝干虬劲,刻痕在岁月的打磨下已经浅淡,却仍能看出是个模糊的“等”字。
风又起,吹得苏明烛的长发拂过脸颊,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刻痕。就在这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目光先是落在林晚星身上,带着一丝浅淡的诧异,随即转向月洞门边的沈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沈少爷也在。”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砚这才迈开脚步走过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小姐倒是一点没变。”他的目光扫过林晚星,带着几分玩味,“这位是?”
林晚星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听苏明烛先一步说道:“林小姐吧?常听张叔提起,说沈少爷身边多了位聪慧的姑娘。”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认识,林晚星却莫名觉得,这位苏明烛小姐,远比看起来的要深不可测。而沈砚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槐树下的风还在吹,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这突然变得微妙的气氛。林晚星忽然有种预感,这位苏明烛的出现,绝不会像沈砚说的那样“一点没变”——她的归来,定藏着不寻常的故事。
“林小姐,夜深了,我送您回房休息吧。”阿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老槐树下的静默。
林晚星点点头,跟着他往回廊那头走。经过月洞门时,沈砚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像覆着层薄冰,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房门时,孟萌正盘腿坐在床上,见她进来,立刻拍着被子笑:“晚星!你可回来了!刚才江澈——就是那个黄头发的少爷,过来给我送了盒新的月亮糖,还跟我聊了会儿天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手腕上的浅金色印记还泛着淡光:“你别说,他看着跳脱,其实可温柔了,说话的时候会弯着眼睛听,还问我喜欢什么口味的糖,说下次给我带……”
林晚星脱鞋上床,闻言顿了顿:“他跟你说他叫江澈?”
“是啊,”孟萌剥开颗糖塞进嘴里,“怎么了?”
林晚星没说话,心里却泛起嘀咕。江澈每次见她,开口不是“喂”就是带着点戏谑的称呼,从未正经说过自己的名字,甚至上次在巷子里堵她,也是直呼其名喊“林晚星”,仿佛笃定她早就该知道他是谁。
可对孟萌,他却主动报了名字,态度还这般不同。
“他还说,”孟萌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明天带我们去后山看瀑布,说这个时节水最清,还能摘野果子……晚星,你说他是不是人挺好的?比那个沈砚看着好相处多了,沈砚总跟冰块似的……”
林晚星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被月光拉长的树影。江澈的反常,沈砚的沉默,还有苏明烛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像一团团迷雾缠在心头。
她忽然想起阿银说过的“执念”,或许这雾栖镇的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而她和孟萌,就像不小心闯进来的石子,正一步步搅乱这片看似平静的水。
“嗯,挺好的。”林晚星淡淡地应了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脚踝的纹身,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这一切远没孟萌想的那么简单。
夜深了,客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孟萌的呼吸渐渐匀长,显然已沉入梦乡。林晚星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脚踝的粉紫色纹身像颗小烙铁,隐隐发烫。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外衣溜出门——总得找个地方透透气,不然这颗心要跳得炸开。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打在地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江澈。他斜倚在雕花栏杆上,黄色短发在暗处泛着暖光,手里转着个银质怀表。
“睡不着?”江澈挑眉笑了,怀表“咔嗒”合上,“正好,后山祠堂今晚有舞会,镇上的年轻人都去,要不要一起?”
林晚星想起他月光下的尖牙,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去。”声音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江澈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追问,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怕我?”
“你是狼人。”林晚星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江澈低低的声音,像句誓言:“别急,很快……你会是我的。”
林晚星脊背一僵,走得更快了。绕过回廊时,又撞见了沈砚。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黑色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动,见她过来,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不睡?”
“有点闷,出来走走。”林晚星找了个最敷衍的借口,低头想绕开。
沈砚却没动,目光落在她身后,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空气中除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还缠着一丝江澈的气息,带着点张扬的暖意。他没点破,只是道:“夜里凉,早点回去。”
林晚星“嗯”了一声,快步离开,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刚拐过弯,就看见阿银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
“啊银。”她脱口而出,声音还有点发颤。
阿银微微欠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声道:“林小姐是在找答案?”
林晚星一愣,随即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纹身……还有苏小姐……”
“主人在书房。”阿银侧过身,指向走廊尽头,“她说,您若来了,让您过去。”
林晚星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门内隐约透出微光,像藏着所有谜团的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而此时的书房里,苏明烛正坐在窗边,指尖的折扇轻轻晃动,扇面的紫色羽毛泛着荧荧白光,一缕极细的银线从扇尖垂落,触到桌面时,竟凝成了片小小的冰晶。阿银的脚步声远去后,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重复了一遍:“又一人来了啊……”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老槐树的清香,也带来了林晚星的脚步声。
阿银领着林晚星停在书房门口,门板厚重,雕着繁复的缠枝纹,门缝里没透出半点光。
“就是这里。”阿银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抬手刚要叩门,林晚星却先一步按住了门板——触感冰凉,像从里面锁死了。
“门没开。”她回头看阿银,眼里带着疑惑。
阿银望着门板,银灰色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主人,给她个机会吧。”
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泛起灰蓝色的光,周身的空气开始旋转,形成一道小小的气旋。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扇紧锁的木门竟被一股无形的风生生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
阿银的指甲在暗中泛出幽蓝,耳后露出半枚尖锐的狼形印记,银灰色的短发被气流吹得凌乱——他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了狼人的气息。
书房里,苏明烛正临窗而立,听到动静时微微侧头,指尖的折扇停在半空。风卷着夜气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银发,她望着门口的阿银,声音平静无波:“银烬川,你退下吧。”
“是。”阿银立刻收敛了气息,灰蓝色的光瞬间隐去,重新变回那个恭顺的管家模样,低头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晚星站在门口,手脚都有些发僵。刚才那股风里混着的野性气息,和沈砚、江澈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沉、更冷,像积了两百年的雪。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书房。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轻缓的“咔嗒”声,将夜色彻底隔绝在外。
苏明烛已经转过身,手里的折扇随意搭在桌沿,扇面的紫色羽毛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没看林晚星,只是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坐吧。”苏明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晚星攥紧了衣角,走到离她最远的椅子旁坐下,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知道这位主人会说什么,但刚才阿银那句“给她个机会”,让她隐约觉得,接下来听到的,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