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不是那种酣畅的暴雨,是绵密的、带着灰蓝色的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玻璃上,也扎在尹溪堇房间的每个角落。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窄缝,刚好能漏进一点被乌云揉碎的天光。那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发了霉的水渍,映着她脚边散落的药瓶——白色的、棕色的,瓶盖都没拧紧,药片滚出来几颗,蒙着薄薄一层灰。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杂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里馊掉的气息。墙上的时钟早就停了,指针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和她最后一次收到他消息的时间重合。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嵌进些灰白的粉末。
窗外的雨敲打着空调外机,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数着她心脏漏跳的节拍。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被雨雾滤过之后,变得又轻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像条蜿蜒的蛇,从天花板一直爬到她脚边,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嘴,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想找点什么来抓住,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她们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现在玻璃上蒙着的灰,让那笑容看起来模糊又讽刺。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相框边缘,又猛地缩回来,像被烫到一样。
雨还在下,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意。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膝盖,牙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不是冷的,是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在发抖,那空洞里灌满了雨,灌满了灰,灌满了她说“我们到此为止吧”时,语气里的那点不耐烦。
她不敢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那股绝望漫上来,像房间里的积水,从脚踝到小腿,一点点没过胸口,最后漫到喉咙口,带着冰冷的、窒息的重量。地板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推送的天气预报,说明天依旧有雨。尹溪堇瞥了一眼,又缓缓闭上眼。那点光太刺眼了,像他最后转身时,走廊灯在他背上投下的那道影子,亮得让她想躲,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她慢慢蜷缩起来,像颗被丢弃的贝壳。手臂环着自己的时候,摸到睡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这是他去年送的,米白色的珊瑚绒,那时他总说她手脚凉,要裹得厚一点。现在那绒毛蹭着皮肤,却像细小的冰碴,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桌角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根部泡在发臭的水里。她记得刚买回来时,他笑着说这植物命硬,像她。可现在它和她一样,在这片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一点点失去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小了些,却换了种更让人窒息的方式——变成了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在房间里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朦胧。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四周都是冰冷的、粘稠的水,想挣扎,四肢却像被水草缠住,越动越沉。
墙上的裂缝在雾里显得更清晰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她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她说过“你这样的情绪,谁也扛不住”。原来她连让人心疼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下让人想逃离的沉重。
雾越来越浓,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她抬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虚无。最后一点光也被雾遮住了,房间彻底坠入黑暗,像她心里那片再也照不进阳光的废墟。
黑暗里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床头柜抽屉没关紧,被风推得轻轻晃了一下。尹溪堇的目光被那点动静牵过去,恍惚间想起里面还放着她送的那只银质书签,说是“愿你永远有书可读,有光可寻”。
她盯着抽屉缝透出来的那点灰黑,像盯着一个早就破掉的承诺。手指在地毯上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太想抓住点实在的痛感,好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是飘在这屋子里的一缕烟。
窗外的雾不知何时又凝成了雨,这次带着点蛮力,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又像他临走时摔门的声音,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抵住的墙皮簌簌往下掉渣,混着头发里的潮气,黏在脖颈上,像条冰冷的蛇。
桌上的药瓶被风吹得滚了滚,一颗白色药片从瓶口滑出来,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停在她脚边。她看着那片药,忽然想起医生说的“按时吃,会好起来的”。可“好起来”是什么样子?是能重新笑出声,还是能像从前那样,觉得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
她不知道。
现在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角那滴终于没忍住的泪——它没敢落在脸上,顺着鬓角滑进头发里,很快就被潮湿的空气洇没了,像从未存在过。
雨还在敲窗,抽屉还在晃,药瓶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整个房间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玻璃罐,把她和所有的绝望一起封在里面,不见天日,也没有出口。不知过了多久,
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痒,像有团枯草在烧。尹溪堇慢慢直起身,目光在昏暗里摸索,最终落在床头柜最下层——那里藏着半包烟
现在那只烟盒躺在阴影里,硬壳边缘被压得有些变形。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锡纸时,抖了一下
划火柴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嚓”的一声,橙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把烟凑过去,吸了第一口——辛辣的气浪瞬间冲进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疼,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被呛得涌出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烟卷夹在指间,烟灰长长一截,悬在半空,迟迟没掉。窗外的雨还在下,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着她空洞的瞳孔。烟雾从唇间漫出来,和房间里的潮气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也不喜欢手指被熏黄的感觉。可此刻,只有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和喉咙里持续的刺痛,能让她稍微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烟快燃到尽头时,烫了手指。她像被惊醒般猛地甩掉烟头,那点火星在地板上滚了滚,最后熄灭在一滩水渍里,只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烫到的地方泛着红,却不觉得多疼。比起心里那片已经麻木的荒芜,这点皮肉的灼痛,轻得像一片羽毛。
烟雾还在弥漫,和窗外渗进来的雨气缠在一起,在房间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又摸出一支烟,在指尖转了转,却没再点燃。
黑暗里,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