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乌木拐杖,杖头的蛇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韩立刚给院里的药圃浇完水,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滴,听到这话时,动作骤然僵住。
张铁正蹲在门槛上给啼魂梳毛,梳子卡在绿毛里,他抬头看向墨居仁,眼里满是茫然——“夺舍”两个字太陌生,像听天书。
韩立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他望着墨居仁,这个和记忆里那个墨大夫有着相同面容、相同名字的老者,此刻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另一个世界的我,”墨居仁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想夺舍你,最后失败了,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铁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他终于反应过来“夺舍”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下意识地往韩立身后挪了挪。啼魂从他腿上跳下来,绿毛炸开,对着墨居仁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韩立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药庐里泛着腥气的毒药,识海里疯狂冲撞的陌生神识,还有最后那一刻,墨大夫的元神在他体内灰飞烟灭时的凄厉惨叫。
疼吗?恨吗?
他曾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恨那个利用他炼药、算计他性命的老者,恨那段在欺骗与恐惧中挣扎的日子。可此刻站在这个墨居仁面前,看着他眼角真实的皱纹,闻着堂屋里熟悉的药香,那些尖锐的恨意忽然钝了,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你很讨厌吧?”墨居仁又问,语气里听不出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讨厌那个想杀你的我,也讨厌……和他长得一样的我。”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个墨居仁教他认药时的耐心,想起他看着张铁练太极时的笑意,想起他在雨夜里把他们带回药庐时,裤脚未沾半点泥泞的整洁。他和那个墨大夫太像了,像到让他时常恍惚,却又太不一样,不一样到让他渐渐放下了戒备。
“不讨厌。”韩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是他,你是你。”
张铁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韩立按住了肩膀。他能感觉到韩立的指尖在微微发颤,知道那些过往一定很痛,可他更相信韩立说的话——眼前这个墨医生,是好人。
墨居仁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的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盛着月光:“你倒是……比我想的通透。”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其实我早该知道,能从那种绝境里活下来的人,心里装的不该只有恨。”
啼魂似乎听懂了气氛缓和下来,绿毛慢慢平复,摇着尾巴蹭了蹭韩立的裤腿,像在安慰。
“那个世界的你,”韩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杖头的蛇雕上,“他想长生,想摆脱轮回,所以才不择手段。”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可活着,不只是为了活得久。”
墨居仁抬眼看他,眼里带着赞许:“所以你选择留在这里,守着张铁,守着这柴米油盐的日子?”
“是。”韩立点头,“以前觉得长生是答案,现在才明白,答案不在天上,在身边。”
张铁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插话:“那……那个坏墨大夫,他后来……”
“死了。”韩立说,声音没有波澜,“死在他最求而不得的长生路上。”
墨居仁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执念这东西,最是害人。他若能懂‘兼相爱’,若能明白‘俭节则昌’,或许……”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堂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啼魂偶尔的轻叫。灯光落在三人一猴身上,投下依偎的影子,像幅被时光温柔包裹的画。
韩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墨大夫在药庐里教他辨认毒草时说的话:“万物皆可利用,包括人心。”而眼前这个墨居仁,却教他“万事莫贵于义”。
原来,同一张脸,同一条路,心不同,结局便截然不同。
“药圃的紫苏该收了。”韩立打破沉默,语气轻快了些,“明天给许奶奶送去点,她上次说泡水喝挺好。”
“我去收!”张铁立刻响应,像是想驱散刚才的沉重,抓起墙角的小篮子就往外跑。
啼魂“吱”地叫了一声,追着他的影子窜了出去。
墨居仁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韩立道:“你比我更像个医者。”
韩立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今天晾晒的草药,远志的辛香混着石菖蒲的苦冽漫开来,像在轻轻抚平记忆里的褶皱。
或许那个墨大夫从未真正离开,他的贪婪与执念,都成了此刻的镜鉴,让他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安稳。而眼前这个墨居仁,像面温暖的镜子,照出了放下仇恨后的平和。
窗外的月光爬上药柜,照亮了整齐排列的药罐。韩立拿起一株晒干的紫苏,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刻着一句无声的答案——
重要的不是过去有多少阴影,而是此刻,你选择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