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角的露水还没干透，墨居仁已站在晒谷场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像托着团看不见的气。韩立站在他对面，学着他的姿势，掌心虚虚相对，指尖能感觉到晨风中细微的流动。

“太极讲究松静自然，”墨居仁的声音很轻，随着抬手的动作起伏，“不是蛮力，是顺着力走，像水绕着石头流。”

他的手臂慢慢下沉，划出个圆润的弧线，衣袖在晨光里荡开，竟有种行云流水的意韵。韩立跟着学，却总忍不住用灵力催动，动作刚硬得像挥剑，惹得墨居仁轻轻摇头。

“收了你的气。”老者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颈，“这里练的是心，不是力。心不静，动作再标准也没用。”

张铁抱着胳膊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芝麻饼，见韩立被说，赶紧咽下嘴里的饼：“我来试试？”他站起身，学着墨居仁的样子抬手，却像举着无形的杠铃，胳膊抖个不停。

啼魂蹲在张铁肩头，绿毛被晨风拂得贴在身上，黑眼珠盯着两人划圈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呼噜声——它看不懂这种慢吞吞的招式，觉得不如韩立挥剑时来得痛快。

“放松，”墨居仁走到韩立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后心，“想象自己站在水里，浪来了，你跟着晃，不硬顶。”

温热的力道透过掌心传来，韩立忽然想起乱星海的洋流，那些看似柔和的水波，实则藏着能掀翻巨船的力量。他试着松开紧绷的灵力，任由身体随着墨居仁的引导转动，手臂划过空气时，竟真的有种水流过皮肤的顺滑感。

“对，就这样。”墨居仁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棚、捋、挤、按，四正手，要像抽丝，慢慢匀匀的。”

韩立的动作渐渐放缓，呼吸也跟着沉稳下来。晨光爬上他的手腕，照在转动的指节上，竟有种奇异的安宁。他想起自己练过的那些霸道功法，讲究一击毙敌，动辄毁天灭地，却从未试过这样的“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风的方向，能让浮躁的念头像落叶般沉下去。

张铁看得心痒，也跟着比划，却总把“捋”做成“拽”，把“按”做成“砸”，惹得自己直乐：“这比八段锦难！胳膊酸。”

“酸就对了，”墨居仁收回手，看着韩立独自演练，“你以前的力气都用在往外放，现在要学着往回收。收得住，才能发得巧。”

韩立的指尖在胸前划了个圆，忽然明白这太极的妙处。它不像剑法那样锋芒毕露，却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回旋。就像墨居仁教他的那些道理，“兼相爱”不是软弱，“俭节”不是吝啬，都是这种“收”的智慧。

“练这个……能治病？”张铁挠了挠头，实在看不出这慢悠悠的动作能有什么用。

“能治心病。”墨居仁拿起搭在石桌上的长衫，“气躁的人，练上几个月，性子能缓三分。你看韩立，刚才还像块紧绷的弓，现在是不是松快多了？”

张铁仔细一看，还真是。韩立站在晨光里，转动的身影带着种说不出的平和，眉眼间的锐利淡了许多，像被晨雾轻轻裹住了。

韩立收势时，额角沁出层薄汗，却不觉得累，反而浑身通畅，像被清泉洗过。他看着墨居仁，忽然觉得这老者比自己更懂“修行”——不是追求境界的高低，而是学会与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法子。

“明天还练吗？”韩立问。

“练。”墨居仁的目光望向东方的朝霞，“这东西，跟熬药一样，得天天泡着，才有味道。”

张铁赶紧点头：“我也练！等练会了，是不是能像韩立那样，站着不动也好看？”

啼魂从他肩头跳下来，跑到韩立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像是在为他刚才的“表演”喝彩。

晒谷场的草叶上，露水被晨光晒得渐渐蒸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光点。韩立望着转动手腕的自己，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真的有比飞升更重要的事——比如学会在晨光里慢慢打一套太极，听风穿过指缝的声音，看身边的人笑得一脸傻气，让心里的锋芒，在这样的慢里，渐渐磨出温润的光。

他抬手，又起了个势，这一次，连指尖的风，都跟着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