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八仙桌上铺着块白布,墨居仁将个布包推到韩立面前,解开时露出排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张铁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里有期待,也有怯意。
“百会穴在头顶,两耳尖连线中点;四神聪在它周围,前后左右各一寸。”墨居仁捏起根最长的针,指尖在张铁头顶比划,“这些穴位通脑,或许能冲开他识海里的淤塞。”
韩立的指尖在针尾摩挲,银针的凉意在掌心蔓延。他用过银针淬毒,也用它逼出体内杂质,却从未想过,这细巧的物件能用来唤醒记忆。张铁的失忆像层浓雾,遮住了过去,也困住了现在,他试过用神识探查,却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弹回。
“真……真能记起来?”张铁的声音发颤,他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像心里缺了块拼图。
啼魂蹲在桌角,绿毛被灯光照得发亮,黑眼珠盯着张铁的头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替他紧张。
“试试才知道。”墨居仁退开半步,示意韩立动手,“手法要轻,刺入三分即可,捻转时要慢,像揉面团,不能用蛮力。”
韩立深吸一口气,捏起银针。张铁的头顶很烫,带着活人的体温,发丝间还沾着点早上梳头时落下的草屑。他想起当年在矿洞,张铁替他挡刀后昏迷,也是这样滚烫的额头,那时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针尖触到百会穴的刹那,张铁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别怕。”韩立的声音很轻,像怕吹散了什么,“我看着呢。”
银针缓缓刺入,三分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韩立转动针尾,指尖传来细微的滞涩感,像捅开堵塞的河道。张铁忽然“唔”了一声,眉头紧锁,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被浓雾遮了回去。
“四神聪。”墨居仁在旁提醒。
韩立依言,在百会穴四周各刺入一针。四根银针像小旗,立在张铁头顶,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他捻转针尾的动作很慢,灵力顺着针尖缓缓渗入,比平时修炼时柔和百倍,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张铁的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韩立看得心紧,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能感觉到,那层记忆的屏障在灵力与银针的刺激下,正一点点松动,像要裂开缝。
“想什么就说出来。”墨居仁的声音很稳,“别憋着。”
“矿……矿洞……”张铁忽然挤出两个字,眼神涣散,“黑……好多石头……”
韩立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矿洞!他们相识的地方!他加重了捻转的力度,灵力催得更急,针尖几乎要跟着颤抖。
“还有……刀……”张铁的声音更清晰了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韩立……快跑……”
是七玄门那次追杀!韩立的指尖猛地收紧,银针差点脱手。他记得那把劈来的刀,记得张铁推开他时的背影,记得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这些画面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停。”墨居仁忽然开口。
韩立猛地回神,见张铁的脸色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他赶紧抽出银针,针尾带出点血丝,落在白布上,像朵细小的红梅。
“不能急。”墨居仁递过毛巾,“记忆这东西,像陈年的伤口,撕开太快会流血的。”
张铁瘫在长凳上,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打湿了头发。他茫然地看着韩立,眼里的浓雾似乎淡了些,却仍看不清深处,“我……刚才好像……”
“记起什么了?”韩立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铁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忘了……就觉得头好疼。”
韩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银针的凉意。他看着张铁失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刚才那瞬间的松动,明明离成功只有一步。
“慢慢来。”墨居仁收起银针,“今天就到这。他这情况,得像熬药,小火慢炖,急不得。”
啼魂跳上张铁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绿毛上沾了点他的汗,黏糊糊的。张铁摸了摸它的头,忽然对韩立笑了笑:“没事,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这笑容像块暖石,落进韩立心里,烫得他鼻尖发酸。他忽然觉得,记不记得起过去,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张铁在身边,会笑,会疼,会下意识地依赖他,像当年在矿洞时一样。
“嗯。”韩立应道,声音有点哑,“慢慢来。”
墨居仁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将银针仔细擦干净,收进布包。灯光下,那些银针泛着柔和的光,像藏着未说出口的期许。或许不用急,或许某一天,当张铁再想起矿洞与刀光时,身边仍有个人,会稳稳地接住他所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