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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伏天余烬:溃败的泥沼与不灭之火

国殇:灰烬王冠

(1)

“报告……‘鹰喙’高地失守,全员……殉国……”

“北境冰原防线完成“钉死”的命令,但是北境门户洞开,安瑞军已经重新调整,准备再次发起进攻!”

“跨大洋运输船队‘蓝鲸X—17C’被希厄利斯国鱼雷击沉!补给供应紧缺!”

西北境‘霜牙’失守……‘雪崩’集群正涌向‘寒铁’工业带……”

“东南……‘断刃’峡谷……守军请求……允许撤退……”

“‘熔炉’外围……发现敌军装甲侦察队……”

北境“霜牙”隘口失守的信号、东南“断刃”峡谷求援的哀鸣、“铁毡”平原溃退的箭头、“鹰喙”高地陷落的标识、“蓝鲸X—17C”船队覆灭的标记……一个个噩耗如同重锤,接连砸在凯恩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和肉体上。他瘫坐在特制的高背椅上,身体因剧烈的胃痉挛而佝偻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嘴角不断有暗红的血沫溢出,被他不耐烦地用沾满汗渍和灰尘的袖口擦去。脸色是死灰般的青白,深陷的眼窝里,那曾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血色瞳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专注。他像一台过载到极限、濒临散架的机器,强行维持着最后的运转。听着参谋们的报告,凯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手指在冰冷的触摸屏上艰难地滑动、点击、放大。他在寻找,在无数溃败的红色箭头中,寻找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元然战术体系的规律,寻找那个曾在“哑谷”被他抓住的、名为“后勤”的阿喀琉斯之踵。汗水顺着他枯槁的脸颊滑落,滴在控制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凯恩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痛苦,忘记了弥漫指挥室的绝望,忘记了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计算核心,在崩溃的边缘,进行着最后、最疯狂的推演。

“命令……”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从坟墓中传来:

“‘断刃’峡谷守军后撤至‘断龙’隘口……依托山势再守24小时……用他们的命……拖住!”

“‘寒铁’工业带启动‘霜冻’协议……核心设备能拆的拆走……带不走的连同矿井彻底炸毁……污染……”

“通知‘熔炉地带’……所有非核心人口向‘磐石’方向……疏散……挤也要挤过去……那里暂时还在我们手里……”

每一条命令,都意味着主动放弃领土,意味着牺牲被留下的部队和无法撤离的平民,意味着亲手毁掉国家赖以生存的工业根基。指挥室内一片死寂,参谋们记录命令的手指都在颤抖。凯恩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痛苦,下达完命令后,他猛地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剧烈地痉挛,暗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军装。小天和医疗官冲上来,强行将一支高浓度营养液注射进他枯瘦的手臂。凯恩没有挣扎,只是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那支象征生命维持的针剂,在他眼中,或许只是另一份维持这台战争机器运转的冰冷燃料。伏天的烈焰烧毁了敌人的心脏,却也将格雷弗列国自身推入了更深的、遍布失败与牺牲的泥沼。

(2)

约吉克合众国接待室,新一轮的“停火谈判”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重启。安瑞国代表盖德脸上的傲慢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希厄利斯代表沃克上将则更加阴沉。伏天战役虽重创格雷弗列国,但元然战术的疯狂代价,让联盟内部裂痕加深。更重要的是,格雷弗列国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那种近乎自毁的顽强(“断龙”隘口的死守、“寒铁”的自我毁灭),让他们意识到彻底碾碎这个国家的代价将远超预期。

凯奇端坐在格雷弗列国席位上。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外交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北境沦陷的悲怆和“寒铁”毁灭的沉重。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不是投降条款,而是一份份关于安瑞国在“伏天”战役中使用极端武器、制造人道灾难的详细报告和图片证据,以及“寒铁”工业带在自毁前相对完整的卫星照片——暗示着格雷弗列国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屈服的决心。

“盖德先生,沃克上将,”凯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法庭上的陈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伏天战役的硝烟尚未散尽,贵联盟要求的‘熔炉地带’西区,此刻正被贵国士兵的鲜血所覆盖。而我国北境的‘寒铁’……已是一片被彻底污染、数十年内无法恢复的废土。”他展示了“寒铁”毁灭后的卫星图片,那巨大的辐射云团触目惊心。

“这场战争进行到今天,没有赢家,只有输家,以及即将被拖入深渊的更多无辜者。”凯奇的目光扫过对方代表,“继续下去,无非是让‘寒铁’的悲剧在‘熔炉’重演,让绝望的火焰烧遍格雷弗列国的每一寸土地,最终,联盟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片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去清理的辐射焦土。这符合贵国,尤其是曾由元浩先生倡导的‘理性外交’所追求的利益吗?”

他再次祭出了“元浩”的幽灵。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质疑元然,而是将元浩的理念抬升为一种更高的、衡量战争是否值得的标尺。盖德脸色铁青,想要反驳。沃克上将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凯奇:“凯奇代表,贵国展现的……决心,令人印象深刻。但这并不能改变你们处于劣势的事实。你们所谓的‘宁为玉碎’,又能坚持多久?”

凯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多久?足以让这场战争的成本,高到让任何一个理性的决策者都无法承受。格雷弗列国或许会倒下,但倒下之前,我们必将拉着足够多的敌人一同坠入地狱。沃克上将,希厄利斯民众国,真的准备好为了一片焦土,流尽最后一滴民众国士兵的血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或者,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搁置那些不切实际的领土要求,回到谈判桌前,在元浩部长所期望的‘理性’框架下,寻找一个让双方都能体面结束这场无谓流血的方案?比如,基于当前实际控制线的暂时停火?”

会场陷入一片死寂。凯奇的话,像冰冷的刀锋,剥开了胜利表皮下的巨大空洞和潜在的同归于尽的恐怖。他利用父亲的焦土政策制造的威慑,利用元浩这个“道德标杆”施加的压力,利用联盟内部的裂痕,在绝对的劣势下,硬生生在谈判桌上撕开了一道微弱的、名为“可能性”的缝隙。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平等,但这道缝隙,对于濒临崩溃的格雷弗列国而言,是喘息,是希望,是凯奇在外交战场上,用智慧和冷酷换来的、无比珍贵的“半赢”。

(3)

“断龙”隘口,如其名,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岩壁,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扭曲通道。从“断刃”峡谷溃退下来的格雷弗列国守军残部,如同被狼群驱赶的伤兽,带着满身硝烟和凝固的血迹,仓皇涌入这最后的狭窄阵地。他们身后,安瑞国第3装甲师的钢铁洪流紧追不舍,引擎的咆哮在峡谷中回荡,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快!快!进入预设阵地!”代理团长派加尔上尉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不堪。他的一条胳膊用染血的绷带吊在胸前,脸上布满烟尘和血痂。士兵们麻木地冲向岩石缝隙间简陋的机枪巢和反坦克炮位,搬运着所剩无几的弹药。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死亡的气息。

安瑞的先头装甲侦察车出现在隘口另一端!炮弹呼啸而来,狠狠砸在隘口入口处临时堆砌的路障上!碎石和木屑横飞。

“反坦克炮!给老子打掉它!”派加尔趴在岩石后,用还能动的手举着望远镜。

一门隐蔽在岩缝中的老旧反坦克炮开火了!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侦察车的炮塔根部!

轰!

侦察车冒起黑烟,瘫痪在原地。

隘口内爆发出短暂的、压抑的欢呼。但下一秒,更大的绝望降临!安瑞主力坦克集群的身影出现在峡谷拐弯处,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隘口!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安瑞的强击机如同秃鹫般出现在隘口上空!

“防空!防空火力!”派加尔的嘶吼被淹没在航弹刺耳的尖啸和爆炸的巨响中!隘口入口处瞬间化为一片火海!碎石和士兵的残肢被抛向空中!

“顶住!元首命令!24小时!再守24小时!”派加尔在爆炸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抓起一挺轻机枪,对着逼近的安瑞步兵疯狂扫射!士兵们在死亡的恐惧和命令的重压下,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性!反坦克手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冲向坦克履带;机枪手被狙击手击中倒下,副射手立刻扑上去接替;岩石缝隙间,双方士兵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头展开惨烈的肉搏!狭窄的隘口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格雷弗列国守军依托地利和最后的疯狂,暂时将安瑞的钢铁洪流死死钉在了隘口之外,代价是每分钟都在飙升的伤亡数字和迅速枯竭的弹药储备。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拖延,用生命换取的时间,每一秒都带着血腥的沉重。

而此时,在遥远的北境,“寒铁”工业带。这里曾是格雷弗列国的钢铁脊梁,巨大的高炉昼夜不息,铁水奔流,锻造着国家的筋骨。如今,却笼罩在末日降临的悲怆之中。

刺耳的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凄厉地回响。工厂的汽笛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绝望的悲鸣。技术工人在军官和工程师的指挥下,红着眼眶,用最快的速度拆卸着最核心的精密机床部件,装上最后几列等待的火车。巨大的龙门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将无法带走的沉重设备直接从高处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漫天烟尘。

“动作快!安瑞的狗杂种快到了!”工兵指挥官在扩音器里咆哮着,声音带着哭腔。一队队工兵背着沉重的炸药包,如同蚂蚁般涌入深邃的矿坑。坑道内,昔日矿工们挥汗如雨的地方,此刻被密密麻麻的炸药填满。引线如同死亡的藤蔓,在黑暗中蔓延。

城市边缘,巨大的露天矿坑边缘。负责爆破的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的手最后一次抚摸着冰冷的起爆器。他望着脚下这片曾经沸腾、如今死寂的工业巨兽,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这里倾注了他的一生,是他和无数工友的骄傲。如今,却要亲手将其埋葬。

“为了……格雷弗列……” 老人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起爆钮。

轰!轰!轰隆隆——!!!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来自地底深处连绵不绝的、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轰鸣!整个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矿坑边缘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塌陷下去!高耸的炼钢高炉在剧烈的摇晃中扭曲、断裂,如同被巨人推倒的积木,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轰然倒塌,砸起冲天的烟尘和烈焰!地下矿坑发生连锁殉爆,炽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粉尘和有毒气体从坑口喷薄而出,如同地狱张开了巨口!整个“寒铁”工业带上空,被混合着火焰、浓烟和致命辐射尘埃的巨大蘑菇云笼罩,曾经的国家骄傲,在“霜冻”协议下,化为一片永久性死亡禁区。执行任务的工兵和来不及撤离的少量人员,与这片他们亲手建设的土地一同殉葬。远方,安瑞国先头部队的侦察兵惊恐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追击的步伐被硬生生扼住。

通往“磐石”防线的道路上,混乱达到了顶点。从“熔炉地带”及其卫星城涌出的难民潮,如同黑色的、绝望的河流,在军队设置的关卡前拥挤、推搡、哭喊。士兵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用枪托和怒吼试图分开堵塞的人群,收效甚微。老人和孩子在混乱中被挤倒,哭声淹没在嘈杂的声浪中。饥饿、疲惫和恐惧写在每一张肮脏的脸上。他们被告知,“磐石”防线还在,那里是暂时的安全区。

然而,当他们历尽艰辛,终于接近“磐石”外围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如坠冰窟。防线上空依旧被炮火的硝烟笼罩,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临时搭建的难民营里人满为患,污水横流,弥漫着疾病的气息。分发食物的点前排着看不到头的长队,绝望的人们为了一口糊糊般的食物而大打出手。医疗帐篷里躺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员,痛苦的呻吟和死亡的腐臭无处不在。所谓的“安全区”,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炼狱前厅。希望,在现实的冰冷和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中,迅速风化、剥落,只剩下麻木的求生本能。

(4)

安瑞国,赫庆省。潇云独自一人坐在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厚厚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面前摊开放着一份泛黄卷边的卷宗——当年“元浩遇刺案”的现场勘查原始记录副本。他的手指,正死死按在一张模糊的弹道分析草图上。

草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弹道轨迹线,与根据目击证词推算出的“恐怖分子”射击点位置,存在一个明显的、无法解释的角度偏差。旁边是法医潦草的备注:“……弹头最终停留位置紧贴臂丛神经主束……非典型致命射击……疑似……专业致残设计?……”

“致残……不是致死……”潇云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抓起旁边一份关于凯恩在格雷弗列国崛起过程的绝密情报摘要,目光死死锁定在“凌泽于邻国山村发现化名隐居的‘元浩’”这一行字上。山村……隐居……时间点……枪击案后的时间点……

一个可怕的、被层层掩盖的阴谋轮廓,在血腥的战争背景下,在泛黄的卷宗尘埃中,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抓起加密通讯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立刻!给我查!当年负责弹道分析的所有人员!接触过这份原始报告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还有,查那个山村!所有在枪击案后半年内出入过那里的人员记录!快!”

(5)

NSCC,“鹰巢”。一份关于“断龙”隘口惨烈伤亡和弹药即将告罄的急报,一份关于“寒铁”工业带“霜冻”协议成功执行但代价惨重的确认报告,一份关于瑞亚丹谈判桌上凯奇利用元浩幽灵和焦土威慑暂时稳住局面的简报,以及一份标注着潇云正在全力追查当年弹道报告的加密警告……如同冰冷的雪花,同时飘落在凯恩的指挥台上。

凯恩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枯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角残留的暗红血渍刺目惊心。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痛苦的嘶鸣。小天刚刚强行给他注射了高剂量的止痛剂和强心针,才让他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

他缓缓睁开眼,血色的瞳孔涣散了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那些报告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凯奇那份外交简报,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儿子在谈判桌上冷静周旋的文字。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他没有看北境和“寒铁”的惨烈报告,仿佛那些数字和牺牲早已在预料之中。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份关于潇云追查的警告上。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弹道分析”、“致残设计”、“山村”等字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呵……”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嗤笑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真相?在伏天的焦土和国家的生死存亡面前,元浩的真相,渺小得如同尘埃。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沾着血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下一条新的、冰冷的指令:“通知‘麻雀’(潜伏在安瑞高层的特工)……‘适当’关注潇云的调查,必要时制造些合理的‘意外’确保旧档案继续尘封……”

下达完命令,凯恩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再次软倒下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如同骷髅般的侧脸,那具属于元浩的躯壳,正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一点点燃烧殆尽。而他落下的棋子,无论战场还是谈判桌,无论牺牲还是掩盖,都只为守护那个名为格雷弗列国的冰冷信念。

伏天的余烬中,唯有这信念,还在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在无边的灰暗里,进行着下一场不知胜负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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