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小厨房流出的“冷香丸”如同一条淬毒的引线,将死亡的阴影直接引向了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太后。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苏晚晚心头,也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萧珩紧绷的神经上。调查陷入了短暂的僵局,直接查慈安宫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们需要契机,一个能撬开宫闱缝隙的支点。
契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微妙——太后的六十寿辰将至。
太后寿辰,乃举国盛事。筹备工作由皇后亲自主持,规格远超之前的宫宴。各宫妃嫔、宗室贵戚、勋贵重臣皆需精心准备寿礼,力求在慈安宫博得太后欢心。而作为“破案有功”、“才情惊艳”的相府千金,苏晚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皇后亲自拟定的、受邀入宫献礼的贵女名单之上。
消息传到“晚晴轩”,翠珠又喜又忧
翠珠小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太后寿辰献礼啊!可……咱们送什么啊?库房里那些寻常东西,怕是入不了太后的眼……
苏晚晚对着铜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个装着沈清墨“清心丹”的白玉小盒,眼神沉静如水。体面?只怕是裹着糖衣的砒霜。太后保下苏映雪,又疑似与“冷香丸”毒杀有关,这场寿宴对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献礼?不过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考场,甚至是……陷阱。
苏晚晚送什么?自然要送点……‘有心意’的。
萧珩得知苏晚晚被点名献礼,反应比她自己更直接。他再次“纡尊降贵”地出现在相府(这次倒是走了正门),在苏晚晚的书房里,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萧珩皇后点名让你献礼,绝非善意。
他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碴
萧珩太后对你观感如何尚未可知,但苏映雪如今在贺氏手里,恨你入骨。这场寿宴,她们必会发难。你想好对策了?
苏晚晚正伏案临摹一幅工笔花鸟,闻言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勾勒出一片羽毛的纹理
苏晚晚殿下觉得,我该送什么?奇珍异宝?太后见得少了?佛经道卷?显得刻意又无趣。
萧珩被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噎了一下,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他大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她笔下栩栩如生的花鸟,眉头紧锁
萧珩你还有心思作画?苏晚晚,这不是儿戏!慈安宫的水有多深,你……!
苏晚晚我自然知道
苏晚晚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迎上他焦躁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晚晚所以,才更要送点特别的。殿下,您说……若我送一幅亲手所绘、蕴含‘祈福’之意的画卷,再配上一首……嗯,应景又别致的贺寿诗,如何?
萧珩作诗?
萧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想起了琼华殿上她的那两首惊世之作
萧珩太后深居简出,心思难测,寻常诗词未必能打动她,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苏晚晚狡黠地眨眨眼,拿起桌上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苏晚晚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苏晚晚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笔锋清丽洒脱,词意豁达通透,隐隐透着一股勘破世情、向往自在的禅意,却又巧妙地契合了贺寿祈福的主题(“总赖东君主”暗喻仰仗太后福泽,“山花插满头”寓意长寿康宁)。
萧珩的目光随着她的笔尖移动,从最初的疑惑、审视,渐渐变成了深沉的惊艳。这首词……意境超脱,词句新奇,绝非任何他熟知的大家手笔!难道……又是她自己所作?她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萧珩这……是你写的??
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难以置信
苏晚晚有感而发罢了
苏晚晚殿下觉得,太后娘娘会喜欢这份‘心意’吗?配上我那幅‘松鹤延年’图,应该……不算失礼吧?
这是她结合了宋代严蕊的词意和自己对太后的揣摩(一个身处权力顶峰、看透世情的老妇人)而作的。不求华丽,但求意境深远,直击人心。
萧珩捏着那张薄薄的洒金笺,看着上面清丽又带着几分疏狂的字迹,再看看眼前这张巧笑倩兮、眼底却闪烁着狡黠与智慧光芒的脸,心中那股因担忧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吸引的悸动。这女人,总能在他以为看透她时,又展现出新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萧珩哼!马马虎虎。画……画得用心点!别丢了本王的脸!
他别扭地将洒金笺折好,塞进自己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苏晚晚看着他这“收缴”诗稿的动作,哭笑不得
苏晚晚喂!!!那是我的寿礼!
萧珩本王替你保管!免得你又‘粗心大意’弄丢了!
苏晚晚在殿下眼里,我就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吗?
萧珩理直气壮的转身就走,步伐都轻快了几分,只留下一句
萧珩寿宴那日,本王会派人来接你。自己……当心点!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晚晚摸了摸袖袋里的白玉小盒,又想起被他“没收”的诗稿,唇边忍不住漾开一抹无奈又带着点甜意的笑容。这个霸道又别扭的家伙……
太后寿辰,慈安宫张灯结彩,比琼华殿的宫宴更显庄重华贵,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的气息。太后端坐凤榻,身着明黄凤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如同古井,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令人不敢直视。皇后侍立一旁,笑容温婉端庄。下首坐满了皇室宗亲、勋贵命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苏晚晚的席位依旧被安排在萧珩身侧。她一入场,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期待——等着看她这个“声名鹊起”又“身负嫌疑”的相府千金,如何在太后面前出丑。
贺氏带着一个戴着面纱、身形纤弱的少女坐在靠前的位置。那少女虽遮着脸,但苏晚晚一眼便认出,正是苏映雪!隔着面纱,苏晚晚都能感受到那两道投射过来的、淬毒般冰冷刻骨的目光。
献礼环节开始。奇珍异宝、名家字画、精巧绣品……流水般呈上,太后大多只是淡淡颔首,笑容慈和却疏离。
轮到苏晚晚。她捧着那卷精心装裱好的《松鹤延年图》和那份重新誊写在金箔纸上的贺寿词,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盈盈下拜
苏晚晚臣女苏晚晚,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谨献拙作《松鹤延年图》一幅,并贺寿词一阕,聊表心意,伏乞娘娘垂鉴。
内侍接过画卷展开。苍劲的古松,翩然的仙鹤,笔触细腻传神,设色清雅脱俗,意境悠远,确属上乘之作。太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接着,内侍朗声诵读金箔纸上的贺寿词
太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太监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词句一出,满座皆惊!
这词!这意境!豁达通透,禅意悠然,将世事变迁、人生际遇的感悟,与对太后的敬仰祝福完美融合!尤其那句“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既是对太后超然地位的恭维,又暗含了放下执着、自在逍遥的期许,简直说到了心坎里!
连太后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最舒展的笑容
太后好!好一个‘莫问奴归处’!苏家丫头,你这词,深得哀家之心!词好,心意更好!赏!
皇帝也龙颜大悦,跟着夸赞了几句。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赞叹之声,之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变成了震惊和羡慕。苏晚晚再次成了全场焦点。
皇后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她看了一眼下首的贺氏。
贺氏会意,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苏映雪。
带着面纱的苏映雪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尖锐颤抖,打破了殿内的和谐
苏映雪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你们不要被她骗了!苏晚晚她根本不是什么才女!她是个妖孽!是邪祟附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苏映雪指着苏晚晚,声音凄厉
苏映雪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全京城都知道!大字不识几个,粗鄙不堪!可自从坠马醒来,她就变了!她会验尸!会破案!还会作诗!作这些根本没人听过的绝妙好词!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她是被妖邪附了身!用了妖法!她今日能作出这等诗词迷惑太后和陛下,焉知她破案的手段不是用了邪术?她留在宫中,留在太后身边,定会招致灾祸啊!请太后、陛下明察!收了这个妖孽!
恶毒的指控如同毒液泼洒而出!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在苏晚晚和苏映雪之间逡巡。是啊,苏晚晚的转变太过离奇!验尸、破案、作诗……每一项都颠覆了过去的形象!妖孽附体……这个解释,在信奉鬼神的时代,竟显得有几分“合理”!
太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苏晚晚。皇帝也皱紧了眉头。皇后则是一副“痛心疾首”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皇后元氏休要胡说!!不过,本宫也确实奇怪,苏大小姐变化为何如此之大?
萧珩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眼中杀意翻涌!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呵斥!
就在这千钧一发、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被指控为“妖孽”的苏晚晚,却忽然轻轻地、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瞬间打破了死寂。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没有看歇斯底里的苏映雪,反而直接望向高踞凤榻的太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晚晚呵呵!……太后娘娘容禀。臣女愚钝,实在不明白二妹妹所言。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神情无辜极了
苏晚晚臣女坠马昏迷,醒来后只觉大梦一场,许多从前懵懂之事,竟豁然开朗。许是……得了哪位仙人的点化?亦或是……娘亲在天之灵庇佑?
她提及秦氏,眼圈恰到好处地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孺慕和感伤
苏晚晚至于诗词……不过是心有所感,信手涂鸦罢了。若这便算‘妖孽’……那敢问二妹妹,你和你娘柳氏,处心积虑谋害嫡母,构陷嫡姐,手上沾着无辜丫鬟的鲜血,最后却因‘旧情’得以苟活……这,又算是什么?是‘菩萨心肠’?还是……‘天道不公’?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离奇转变”归咎于“仙人点化”或“亡母庇佑”(既神秘又符合孝道),轻描淡写化解了“妖法”指控,随即话锋一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苏映雪和柳氏那血淋淋的罪行当众撕开,更是直指太后“念旧情”的庇护不公!这反击,犀利、精准,又带着一种不畏强权的倔强!
皇后元氏大胆!太后旨意岂是你能置喙的?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太后的眼神都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映雪被堵得哑口无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面纱下的脸血色尽失。
皇上够了!
皇上今日是太后寿辰,岂容尔等喧哗吵闹!苏映雪,你言行无状,惊扰圣驾,污蔑嫡姐,禁足贺府,非诏不得出!苏晚晚献礼有功,词画俱佳,赏玉如意一柄!此事休要再提!
皇帝一锤定音,既惩罚了苏映雪(禁足),又安抚了苏晚晚(赏赐),暂时压下了风波。但殿内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寿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丝竹声再起,却掩不住各怀心思的暗涌。
苏晚晚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掩饰着微颤的手指。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她赢了,实则凶险万分。苏映雪那恶毒的指控,像一颗毒种,已经埋在了某些人心里。尤其是太后那深邃莫测的眼神……
萧珩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借着举杯的姿势,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后怕
萧珩干得漂亮。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
刚才她直面太后和皇后,字字如刀地反击苏映雪时,他竟比自己身陷重围还要紧张。
苏晚晚殿下……别说话……我……我先压压惊……
苏晚晚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翻腾的心绪,后又侧头对他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苏晚晚殿下给的‘清心丹’,看来暂时用不上了。
她提到“清心丹”,萧珩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袖袋的位置,眼神微暗。
殿内歌舞升平,寿宴渐入高潮。无人注意到,在慈安宫大殿最外围、连接着偏殿的厚重帷幕阴影深处,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廊柱。
依旧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透喧嚣的人群和迷离的灯火,死死地锁定在苏晚晚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