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大夫人苑邸门口,已经有两名佩刀的顺天府衙役把守,脸色凝重。看到苏晚晚这个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就闯过来的相府大小姐,都愣了一下。
衙役大小姐,里面……仵作正在勘验,您不能进去。
一个衙役上前一步,试图阻拦,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苏晚晚让开!
苏晚晚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是经历过无数血腥现场淬炼出的冰冷意志。
那衙役被苏晚晚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晚晚径直从他让开的缝隙中走了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生命消逝后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院子里的景象,即使是见惯了尸体的她,心脏也猛地一缩。
正房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官服、戴着方巾的男子(显然是顺天府的仵作)正蹲在堂屋靠近内室门口的地上,对着俯卧在那里的一具身影忙碌着,旁边放着他的验尸箱。几个衙役面色发白地站在稍远处,大气不敢出。
原主母亲,秦氏,她穿着素雅的常服,俯卧在冰冷的地砖上,头歪向一侧,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遮住了半边脸。身下,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泊已经半凝固,像一张狰狞的巨口,吞噬了她大半个身体。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苏晚晚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属于苏晚晚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和属于苏晚那冰冷的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
仵作听到脚步声,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苏晚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驱赶之意
王大人你是何人?此地乃凶案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
他的话音未落,苏晚晚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目光死死锁在秦氏的遗体上,声音干涩而冰冷地打断他
苏晚晚致命伤在颈部左侧。凶器是单刃利器,刃长约七寸,宽约一寸二分,刃口极为锋利。凶手从背后突袭,左手捂住口鼻压制,右手持凶器,自左向右,一刀横切,深及颈椎。创口边缘整齐,无拖划痕,说明凶手力量极大,动作极其干脆利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老手,绝非寻常家贼或临时起意!
苏晚晚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判断都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那仵作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晚晚,周围的衙役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以刁蛮愚蠢闻名的相府大小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如此精准、冷酷?
苏晚晚死者倒地后,凶手并未立刻离开。他在死者身边短暂停留过。
苏晚晚的手指向血泊边缘,靠近母亲右手外侧的地面
苏晚晚看这里,血泊边缘有半个模糊的鞋尖印痕,被后来的流淌血迹覆盖了一部分,但轮廓还在。印痕前端受力深,后跟浅,是凶手俯身观察或移动尸体留下的。鞋印偏大,纹路清晰,是官靴底常见的云雷纹。尺寸……约莫八寸半左右。
仵作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在那暗红的血泊边缘,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的压痕轮廓。他脸上的惊愕彻底变成了骇然,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
苏晚晚还有
苏晚晚的目光转向秦氏略微蜷曲的左手,指甲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碎屑
苏晚晚左手拇指和食指指甲缝里有异物残留,像是……某种织物的纤维?深褐色,质地似乎很粗糙。
苏晚晚蹲下身,凑近仔细查看。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低沉,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男声,突兀地在院门口响起,打破了死寂
萧珩苏大小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锥坠地。
王大人下官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三皇子?
苏晚晚臣女见过三殿下
他竟然亲自来了!在玉佩作为“铁证”指向他的风口浪尖上,他非但没有避嫌,反而直接闯入了这凶案的核心现场!
柳氏和苏映雪不知何时也畏畏缩缩地跟到了院门口附近,看到萧珩亲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萧珩对周围的惶恐视若无睹。他抬步,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白色的袍角拂过沾染尘埃的地面,沉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那股无形的、属于天潢贵胄的威压,随着他的走近,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珩苏大小姐,深藏不露啊。不知令尊苏相,可知晓他这掌上明珠,竟有如此……精湛的验尸之能?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和试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他在怀疑苏晚晚!怀疑这个“草包”千金的突然转变,怀疑苏晚晚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目的,甚至怀疑她与这栽赃陷害本身是否有关联!
周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苏晚晚和这位煞神般的三皇子之间惊恐地逡巡。柳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神闪烁不定。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过来。苏晚晚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苏晚晚殿下谬赞了~
苏晚晚的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慵懒。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右手。
白皙的掌心摊开。
那块雕着狰狞异兽、刻着“叁”字的羊脂白玉佩,正静静地躺在苏晚晚的掌心,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目的光泽。
苏晚晚捏起玉佩的丝绦,将它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玉佩微微摆动,折射的光芒掠过萧珩那张俊美却冷硬如冰雕的脸。
苏晚晚精湛不敢当
苏晚晚只是恰好懂得一点,如何让死人‘开口说话’。比如……
苏晚晚比如,问问这具尸体
苏晚晚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淬毒的锋芒,直刺向他
苏晚晚殿下的这块随身玉佩,究竟是何时、何地,又是被谁的手,如此‘不小心’地……遗落在我娘亲的血泊之中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玉佩在苏晚晚指尖微微晃动,那温润的光泽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芒,刺得院中每一个人都睁不开眼。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她那句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指控的诘问,在死寂中回荡。
顺天府的衙役们面无人色,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仵作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柳氏和苏映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相互搀扶着才勉强没瘫软在地,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恶鬼——这个苏晚晚,她疯了!她竟敢当众质问手握重权的三皇子!
萧珩的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硬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审视和兴味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取代,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的灵魂。
萧珩让死人开口说话???
终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刚才更加危险,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萧珩苏大小姐的手段,倒是比本王所知的任何酷吏,都要骇人听闻。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距离更近,那股迫人的威压和冷冽的松香气息几乎将我完全包裹,他微微俯身,迫近苏晚晚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只传入她一人耳中
萧珩本王也很好奇,一个昨日还因争抢衣料而坠马昏迷的相府千金,今日为何能对一具惨死之躯,道出连积年老吏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致命伤情?甚至……连凶器尺寸都分毫不差?
他的怀疑,尖锐、直接,毫不掩饰!他根本不相信苏晚晚会有这样的能力!他在试探,更是在警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苏晚晚淹没。他太敏锐了!现代法医的专业知识,在这具身体上,是最大的破绽!一旦他深究下去……
苏晚晚猛地抬起头,非但没有后退躲避他极具压迫感的逼视,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更加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同样冰冷而清晰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苏晚晚殿下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一个‘不学无术’的闺阁女子为何懂这些……
苏晚晚不如好好想想,您那象征着身份、本该寸步不离身的‘螭吻’玉佩,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血案现场
螭吻?原来那异兽叫螭吻!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性好吞火,常被用作镇宅避火的神兽。皇家以此兽为佩,倒也说得通。
苏晚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他瞳孔深处哪怕一丝最细微的波动,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挑衅
苏晚晚是否是有人处心积虑,用我娘亲的血,用这块玉佩,织了一张天大的网,要把殿下您……死死地网在中央,动弹不得!阻止您查兰贵妃的案子?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萧珩的眼底,那深沉的寒潭似乎骤然翻涌起汹涌的暗流!一股极其凌厉的杀气,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瞬间爆发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只留下更加冰冷彻骨的寒意。他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直接戳中了他此刻最核心的危机——这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这是一场针对他、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阴谋!
萧珩你知道些什么?
苏晚晚我知道凶手想让我娘死!想让你身败名裂!想把相府和殿下您,一起拖下水!
苏晚晚我更知道,凶手就在这里!就在这府里!就在这周围!看着我们!看着殿下您如何应对!
苏晚晚毫不退缩,迎着他几乎能冻结灵魂的目光,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愤和决绝!
苏晚晚殿下!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萧珩哦?苏大小姐想怎么赌?
苏晚晚赌我能让这具尸体,‘亲口’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赌我能撕开这层人皮,把藏在下边的魑魅魍魉……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掷地有声!
整个静心苑,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苏晚晚身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让尸体开口说话?揪出魑魅魍魉?这位大小姐……她不是疯了,她是被邪祟附体了!
萧珩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彻底剖开、碾碎、审视每一个角落。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终于,他眼底翻涌的冰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幽深的东西。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在巨大危机和强烈好奇双重驱使下的……孤注一掷的默许。
萧珩好!苏大小姐,本王给你这个‘开口’的机会,但记住,你若敢耍花样,或最终证明不了什么……
萧珩……本王会让你,和你这相府上上下下,都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苏晚晚翠珠!!
苏晚晚东西!
一直躲在廊柱后、脸色惨白如纸的翠珠,被苏晚晚这一声厉喝惊得一个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怀里紧紧抱着苏晚晚要的热水、布巾、磨得锃亮的小刀和一摞干净的细白瓷碗碟。
苏晚晚所有人,退后三丈!
苏晚晚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声,不得靠近!违令者—以干扰查案、妨碍三殿下追缉真凶论处!
衙役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拖着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仵作,飞快地退到了院子边缘。柳氏和苏映雪更是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缩在院门角落里,眼神怨毒又恐惧地死死盯着苏晚晚
萧珩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玄铁雕像,站在离苏晚晚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凝如渊,紧紧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深吸一口气,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杂念强行摒除。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她是法医苏晚。现在,她的“病人”需要我帮她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