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天空溃烂的脓。
上海罕见的暴雨夜,积水漫过人行道,吞噬路沿石。车轮碾过,溅起的浊浪像垂死生物的抽搐。沈屿站在急诊室玻璃门前,湿透的 T恤紧贴皮肤,寒意顺着脊椎扎进大脑。他攥着校方给的“情况说明”,“意外落水”的墨迹被雨水洇成灰败的云。
急诊室里,消毒水味混着血腥与汗馊,荧光灯管滋滋作响。
“沈屿家属?”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口罩蒙住半张脸,声音闷如隔棺,“跟我来签字。”
谈话室的灯泡惨白如裹尸布。医生推过文件——“放弃抢救同意书”六个黑体字,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沈屿眼眶。
“溺水超过四十分钟才被打捞上岸,”医生指尖敲着病历,“救护车心肺复苏无效,到院时无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强心针和电击都没用……现在全靠呼吸机维持,临床判定脑死亡。”
“脑…死亡?”沈屿牙齿打颤。父亲沾着油画颜料的手、出门前说要熬药的笑脸,碎玻璃般扎进记忆。
“能看看他吗?”他喉管发紧,像塞了沙砾。
医生沉默着推开抢救室门。
病床上的人插满管线,呼吸机规律嘶鸣。沈振国的脸在氧气面罩下泛着青白,嘴唇绀紫如冻坏的葡萄。湿发黏在额际,夹着河底的水草碎屑。指缝里嵌着河泥,指甲断裂处凝着血痂——那是挣扎时抠抓河床的痕迹。
“救学生时,被水草缠住了腿。”医生低声说。
沈屿胃里一阵抽搐,踉跄扶住床栏。指尖触到父亲冰冷的手腕,湿冷黏腻感像蛇一样缠上神经。
签字笔重若千斤。沈屿在亲属栏写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发出脆响。
走廊里,母亲苏玉梅瘫在塑料椅上,眼神空如枯井。十三岁的沈阳蜷在她脚边呜咽。校方代表快步走来,西装下摆沾着泥点:“沈老师是英雄!这是五千元抚慰金……”深蓝信封塞进沈屿掌心,“后事有困难再联系……”
话音未落,苏玉梅喉咙里迸出嗬嗬声,身体像泥一样瘫软在地。校方代表触电般缩手,逃也似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五千元。沈屿捏着信封,纸币边缘割着掌纹。母亲抽搐的躯体、弟弟惊恐的泪眼、父亲指缝的淤泥,在视网膜上灼烧。
他冲回暴雨中。
六平米的出租屋弥漫着尿毒症患者特有的氨水味。墙上贴满沈阳画的“窗户”,彩色蜡笔在霉斑上画出畸形的花。沈屿扑向床底画箱,扯开防尘布——一米二见方的《春堤》在昏灯下浮现:春日河岸柳枝镀着金箔般的光,骑行者身影溶在暖风里。这是他的央美毕业创作,导师说值十五万。
雨点砸在画框玻璃上,春日的柳枝在金箔色中痉挛。沈屿抱着画冲进“青空画廊”,雨水从发梢滴落,在柚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浊塘。
“卖画。”他声音嘶哑。
经理扫过他磨白的袖口,目光落在沾泥的画框上,指尖弹了弹玻璃面:“写实派?这种过时玩意儿,不如拍照片实在。”
画框边缘的泥水缓缓下淌,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