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清晨五点五十三分,沈夏因生物钟慢慢醒来。
遮光窗帘把夜色留在屋外,卧室昏黑,只有电子钟亮着淡蓝光。尾巴在被窝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沈夏睁着眼,数着墙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的、像狐狸胡须一样细的亮线——数到七,才舍得起床。
他把尾巴折成两折,用一根发圈固定,再塞进校服外套里。拉链拉到最顶,锁骨处闷出一层薄汗。
冰箱里有昨晚冰好的荔枝汽水,他只抿了一口,怕路上打嗝。
——今天是高二第一天,他不想迟到,更不想引人注目。
六点二十五,沈夏戴上耳机,降噪模式开到最大,只有白噪音的海浪声。耳机外的一切人声、车声、早餐油锅滋啦声,都被压成遥远的嗡鸣。
他低头数人行道上的裂缝,一步一格,像通关游戏。
走到校门时,校门口已经聚起乌泱泱的人。沈夏把耳机摘了——再戴就显得刻意。
他把尾巴往腰后缠得更紧,在人群里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
忽然,一阵比晨风更锋利的气息掠过鼻尖:海盐混着冷汽,像夏天冲浪时扑面而来的碎浪。
沈夏的狐耳在头顶抖了一下。
——那是萧澜的信息素。
他下意识抬头,在人群最外圈看见那头狼。
萧澜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狼尾发型在晨曦里显出深蓝的金属光。狼耳立在头顶,耳尖有一撮嚣张的银灰。
沈夏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垂下来。
他们同班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不熟。
他以为萧澜不会注意到自己,但下一秒,狼耳却转了个向,直直对准他。
萧澜的眼睛在人群里找到沈夏,像磁石吸住铁屑。
沈夏呼吸一滞,迅速侧身,把自己藏进更拥挤的影子里。
——好可怕。
——不对,是……好尴尬。
好在,狼没有追过来。
【01】
高二(A)班教室在笃行楼三楼最东边。
沈夏习惯走西门楼梯——那里人少,台阶宽,他可以一次跨两格,让尾巴不被挤到。
七点零五分,教室门已经开了。
空调的冷气和窗外热浪撞在一起,凝出一层雾。
沈夏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高一坐了一整年的地方,桌面右下角还留着一道他用指甲划的“L”形记号。
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尾巴悄悄绕到腰侧,尾尖搭在膝盖上。
教室里人还不多,沈夏把耳机重新戴上,翻开单词本,假装自己很忙。
单词一行也没看进去。
他在数心跳。
——咚,咚,咚。
——又来了,那股海盐味。
萧澜从后门进来,步子懒散,却带着风。
他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右手拎着一袋豆浆,左手插兜,狼尾发梢扫过门框,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狼。
教室里原本稀稀拉拉的声音忽然被调大了音量。
“早啊澜哥!”
“卧槽,你这发型真够野的。”
萧澜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沈夏没抬头,但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球鞋,鞋带是深蓝色——像海。
那双鞋停在他旁边。
沈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鞋的主人继续往前走,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沈夏后面一排。
——呼。
沈夏悄悄松了口气,却不知尾巴毛炸了一圈。
萧澜把豆浆插上吸管,咬在嘴里,视线却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沈夏的后颈。
少年校服领子雪白,颈侧有一颗淡色的小痣。
狼的瞳孔微缩。
——好白。
——像雪里埋了一颗荔枝核。
他吸了一口豆浆,海盐味信息素却悄悄探出一点触角,去碰那股躲在窗边的荔枝味。
沈夏的狐耳抖得更明显了。
萧澜在心里笑了一声:
“原来狐狸怕生是真的。”
笃行楼三楼,高二(A)班。
空调刚开,冷气贴着地砖爬,沈夏的尾巴毛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大屏亮着,左上角四个黑体小字:
【座位表·高二上】沈夏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往右移——
沈夏 —— 萧澜
他的呼吸在那一秒被按了暂停键。
尾椎骨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麻,尾巴“嘭”地炸成蒲公英。
——同、同桌?
——和萧澜?
——和那个传闻里一挑三、把高三混混按进垃圾桶的萧澜?社恐雷达瞬间飙红。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耳道里敲铜锣。
他低头,把尾巴死死按在膝盖内侧,拉链拉到顶,企图把自己折叠进桌肚的阴影里。
可尾巴毛太蓬松,仍有一撮白尖尖翘在椅背后,晃啊晃,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半秒,接着炸锅。
“卧槽!校草×校霸,老徐你是会配对的!”
“开盘开盘,几天之内能见证世纪大战!”
“我赌一根淀粉肠,三天内沈夏把萧澜逼到换座。”
“我赌一杯海盐柠檬茶,萧澜三天内把沈夏叼回窝。”沈夏听不清具体词句,只知道所有声波汇成一句话:
【你被围观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词书下角,指腹被纸页割得发白。
——换座流程怎么走?
——先写申请?还是先找老徐?
——可是……理由写什么?
“他信息素太呛”这种理由会被当成神经病吧。后排的椅子被拉开,铁腿在地面划出“吱啦——”一声尖锐长音。
沈夏的狐耳跟着抖了一下。
那道海盐味像浪一样贴了上来,不呛,却存在感极强。
萧澜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单手撑着椅背,低头对沈夏说:
“新同桌,多关照。”沈夏没回头,只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像风吹麦穗。
——别看我。
——别跟我说话。
——再说话尾巴就要当着全班面炸成烟花了。萧澜坐下,长腿伸进桌肚,膝盖不小心碰到沈夏的书包。
沈夏整个人往墙边缩了0.5厘米。
萧澜:“……”
——我有那么吓人?狼耳在头顶转了个向,把全班此起彼伏的窃听声波都收入耳中。
萧澜手指在桌肚里转笔,心里却开了一条弹幕:
【他们吵死了。】
【狐狸好像要被吓哭了。】
【要不要把耳朵捂起来?】
【算了,会吓得更狠。】他侧过脸,视线落在沈夏的尾巴尖。
那撮白毛正无意识地轻颤,频率和沈夏的呼吸同步。
——像被雨淋湿的蒲公英。
——想rua。
——但会掉毛吧?萧澜把视线收回来,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伸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桌肚。
外套是干净的,带着海盐味。
沈夏的鼻尖动了动,闻到那股味道,尾巴毛悄悄顺回来一点。
——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老徐在讲台上敲黑板:
“安静!新座位表一个月内不许换!坐下!”
全班“哦——”地拖长音,各自归位。
沈夏终于把尾巴重新绕回腰上,像给自己打了一圈安全带。
萧澜侧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怕,我不吃狐狸。”沈夏:“……”
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谁怕了。
——尾巴只是……热胀冷缩。萧澜笑了一下,狼牙尖尖的。
沈夏把脸埋进单词书,假装背单词。
单词页第一行:
【awkward——尴尬的;令人窘迫的】
——精准概括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