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车驶进青川镇时,天色已经擦黑。
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斜斜地扎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气无力地左右摆动,却总也刮不干净那层朦胧的水汽。镇子入口的牌坊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青川镇”三个褪色的大字被雾气晕染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洇了水的旧画。
这里是林墨的故乡,却也是她逃离了十年的地方。若不是接到表哥周明的电话,说外婆病危,她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两旁的竹林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记忆里的青川镇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尤其是清晨和雨后,整个镇子仿佛被裹在一块巨大的湿棉花里,连阳光都要费尽力气才能穿透。
外婆家在镇子最深处,一栋老式的木结构瓦房,黑黢黢的屋檐下挂着几个干瘪的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周明已经等在门口,他比记忆中胖了不少,眼角堆着疲惫的笑纹。
“小墨,你可算回来了。”周明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压得很低,“外婆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林墨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和老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节能灯亮着,外婆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紧闭着,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外婆。”林墨走过去,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木头。
外婆似乎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却没能睁开。
周明在一旁叹了口气:“前天晚上突然就不行了,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说是油尽灯枯……她一直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感涌了上来。她和外婆的感情很深,当年她离开青川,最舍不得的就是外婆。只是这十年,她刻意回避着这里的一切,连电话都很少打。
“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外婆吗?”林墨问。
“嗯,还有张婶,她是外婆的老邻居,也过来搭把手。”周明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对了,小墨,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林墨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犹豫。
“外婆病倒前,好像有点不对劲。”周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婶说,前几天晚上,她听到外婆屋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跟人吵架,又像是在哭。第二天问外婆,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精神差了很多,眼神也怪怪的,老是盯着窗外那片竹林发呆。”
林墨皱起眉。外婆一向性情温和,很少跟人起争执,而且她年纪大了,视力模糊,平时连看电视都费劲,盯着竹林看什么?
“会不会是老人家糊涂了?”她问。
“不好说。”周明摇摇头,“还有,外婆床头柜上的那个木盒子,你还记得吗?就是她一直宝贝着的那个,锁着的那个。”
林墨当然记得。那是一个暗红色的木盒,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外婆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连她小时候好奇想看一眼,都被外婆严厉地制止了。她说那是老林家传下来的东西,要好好收着。
“怎么了?”
“那个盒子……不见了。”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锁也不见了,像是被人撬开的。我问张婶,她也说没见过。”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旧木盒,外婆珍藏了一辈子,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而且还是在她病倒之前?
“会不会是外婆自己收起来了?”
“不可能,她那几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而且那个盒子挺沉的。”周明说,“我怀疑……”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林墨看向躺在床上的外婆,老人依旧昏迷着,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林墨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林墨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竹林上,雾气更浓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那片浓雾深处,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间屋子。
她有种预感,这次回乡,恐怕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