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下的糖画》
开春的风带着潮气,沈念蹲在葡萄架下翻土时,指尖蹭到了点新绿。墙角那根被沈惜插进去的葡萄藤,竟顺着竹架爬了半尺长,嫩藤缠着旧架,像给灰扑扑的竹棚系了条绿丝带。
“哥!哥!”沈惜背着新书包从幼儿园跑回来,书包上的毛绒兔子沾了点泥。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画纸,扑到沈念身边:“老师说我画的葡萄能贴在宣传栏上!”画纸上的葡萄串歪歪扭扭,紫得发蓝,叶子却涂得鲜绿,沈念笑着揉她的头:“比去年进步多了,去年你把葡萄画成了草莓。”
沈惜噘着嘴拍开他的手:“去年我还小呢!”正说着,沈豪开着辆半旧的拖拉机从院外进来,车斗里装着袋化肥,车身上还印着“农机站”的字。“爸!你开拖拉机回来啦!”沈惜丢下画纸就往车边跑,沈豪赶紧停下车,弯腰把她抱起来:“刚学的,还不太熟。”
沈妈妈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筛:“回来得正好,刚蒸了红糖馒头。”沈爸爸坐在葡萄架下编竹筐,筐底编出个“惜”字:“这筐给你装画具,下次去镇上参加绘画比赛,正好用。”沈惜从沈豪怀里挣下来,扒着筐沿看:“要贴葡萄贴纸!”沈爸爸笑着点头:“行,让你哥给你买。”
沈念去镇上买贴纸时,路过农机站,看见沈豪正跟着师傅学修播种机。师傅拍着沈豪的肩跟旁人说:“这小伙子手巧,教啥会啥。”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沈豪回头看见他,笑着挥手:“等我学好了,咱给菜园子种点西瓜。”
从镇上回来,沈念手里除了贴纸,还多了个糖画——是只衔着葡萄的小兔子。沈惜正蹲在草莓地边看新芽,见了糖画眼睛亮了,却没立刻接:“给爷留一半。”沈念把糖画递到她嘴边:“爷不爱吃甜的,你吃。”沈惜咬了口,糖汁沾在嘴角,像沾了颗小草莓。
四月底,沈惜要去镇上参加绘画比赛。头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练画画,沈念在旁边给她削铅笔。“哥,你说我画啥好?”沈惜托着下巴问。沈念指了指窗外的葡萄藤:“画咱家园子呗,有草莓地,有葡萄架,还有爸的拖拉机。”沈惜眼睛一亮,赶紧拿起笔画,画到半夜还不肯睡,沈妈妈进来催了好几次,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笔。
比赛那天,沈豪开着拖拉机送她去镇上。沈惜穿着新做的白衬衫,怀里抱着沈爸爸编的竹筐,里面装着画具和半块没吃完的红糖馒头。到了赛场,她看见小红也来了,小红手里拿着盒崭新的水彩笔,沈惜摸了摸自己的蜡笔,悄悄往后退了退。
沈豪看出她的心思,蹲下来跟她说:“咱的蜡笔虽旧,画出来的画不一定差。你就画咱家园子,画你最熟的,准行。”沈惜点点头,攥着蜡笔走进赛场。沈豪在外面等,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他想起沈念小时候第一次参加考试,也是这样紧张地在外面等。
中午时,沈惜从赛场出来,小脸通红。“咋样?”沈豪赶紧迎上去。沈惜从竹筐里拿出张奖状:“老师给的!说我画的园子有生活气!”奖状是粉色的,上面印着朵小葡萄花。沈豪接过奖状,眼眶有点热:“咱惜惜真棒。”
回去的路上,沈惜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手里举着奖状。风吹着她的白衬衫,像只小鸽子。路过糖画摊时,沈豪停下车,给她买了个葡萄串形状的糖画:“给咱大画家的奖励。”沈惜咬着糖画笑:“爸,下次比赛我还画园子。”
夏天热起来时,葡萄藤已经爬满了竹棚,绿叶遮出片阴凉。沈妈妈在竹棚下摆了张竹床,沈惜午休时就躺在上面,沈念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哥,葡萄啥时候熟啊?”沈惜眯着眼问。沈念指着藤上的小绿珠:“得等你放暑假,就熟了。”
沈惜放暑假那天,沈念去幼儿园接她。她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包:“小红给我的,说是她奶奶腌的梅子。”沈念接过纸包,梅子的酸香飘出来:“下次咱把草莓干给小红带点。”
回到家,沈惜把梅子倒进盘子里,沈爸爸正给葡萄藤剪枝。“爷,小红说她家没有葡萄架,”沈惜递了颗梅子给沈爸爸,“下次她来咱家,让她摘葡萄吃好不好?”沈爸爸笑着点头:“好啊,让她摘最大的串。”
没过几天,小红真跟着她奶奶来串门了。沈惜拉着小红往葡萄架下跑,沈妈妈端出刚摘的草莓,沈爸爸给小红奶奶递烟。“听说你家娃在镇上拿了奖状?”小红奶奶笑着说,“我们家小红回来老念叨,说惜惜画得好。”沈惜听见了,把最大的颗草莓塞进小红手里:“给你吃,甜。”
秋天时,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藤上,紫的紫,绿的绿,沈惜踮着脚够,沈念站在旁边给她摘。“要那个紫的!”沈惜指着最上面的串,沈念摘下来,给她递了颗:“尝尝甜不甜。”沈惜咬了口,汁水流在手上,她舔了舔手笑:“比糖画还甜!”
沈豪在农机站转正了,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沈惜买了盒水彩笔。“以后画画不用蜡笔了,”沈豪把水彩笔递给她,“画葡萄能涂好几种紫色。”沈惜抱着水彩笔,晚上抱着睡,沈妈妈笑着说:“跟你哥小时候抱着奖状睡个样。”
入冬前,沈念要去县城上初中了。头天晚上,他在沈惜的作业本上写名字:“以后作业不会写,就问爸。”沈惜趴在旁边看,眼眶红红的:“哥,你周末回来不?”沈念点头:“回来,给你带县城的糖画,有葡萄味的。”
沈念走的那天,沈惜跟着拖拉机送了老远。沈念从车窗探出头:“别送了,快回去!”沈惜站在路边,挥着小手喊:“哥!你要给我写信!”拖拉机开远了,她还站在那,手里捏着沈念给她画的小葡萄。
沈念去县城后,每周都给家里写信。信里说县城的事,说学校的饭,说他认识的新朋友。沈惜不认字,就让沈爸爸念给她听。每次念完信,她都要在纸上画颗葡萄,攒在小铁盒里,说等沈念回来给他看。
冬天第一场雪落时,沈念回来了。他刚进院子,沈惜就扑了上来:“哥!你咋才回来!”沈念从包里掏出个糖画,是串紫葡萄:“给你的,葡萄味的。”沈惜接过来,咬了口,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沈念往墙角跑:“哥!你看!葡萄藤又长了!”
墙角的葡萄藤顺着墙爬了老高,雪落在绿芽上,像撒了层糖霜。沈念蹲下来看,沈惜指着藤说:“我天天给它浇水,它就长这么高了。”沈爸爸站在门口笑:“这藤跟咱惜惜似的,盼着你回来呢。”
扫房那天,沈惜非要沈念跟她一起贴窗花。沈念扶着她踩在小板凳上,她把窗花贴得端端正正的。“哥,你看我贴的好不好?”沈惜仰脸问。沈念点头:“好,比去年好。”沈妈妈端着饺子出来:“快下来吃饺子,刚包的,有你爱吃的草莓馅。”
拍全家福时,沈惜非要站在沈念旁边。沈豪挨着沈爸爸,沈妈妈搂着沈惜的肩。相机“咔嚓”响时,沈惜往沈念手里塞了颗葡萄干:“哥,甜不甜?”沈念嚼着葡萄干笑:“甜,比糖画还甜。”
照片洗出来,贴在去年那张旁边。沈惜的个子又长高了些,沈念也抽了条,沈豪的脸上多了些笑纹,沈爸爸的竹筐还放在葡萄架下,筐沿的小花依旧鲜亮。窗外的雪还下着,葡萄藤上积着雪,可谁都知道,等开春,藤准会爬得更高,就像家里的日子,慢慢的,甜甜的,总有新的盼头冒出来,在葡萄架下,在糖画里,在兄妹俩的笑里,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