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聚顶,惊雷炸响那晚,汾州衙署后堂的书房俨然风雨飘摇里的孤岛。通判李守拙正紧握一本旧卷苦读,但见窗外大雨如泻,檐下似有人影晃动。忽然间,窗隙如轻启帷幕,一道瘦长人影竟直接闪进屋内——水汽弥散处,一位青衫文士模样的男子现身当场,笑意柔和,躬身施礼道:“风雨交加叨扰李通判安寝,惭愧。敝姓朱,司职冥府判官簿记。”
李守拙愕然立起,险些掀翻几案,声音凝滞似被风雨堵住:“妖……妖物乎?!”他目光闪烁,下意识地朝门那边悄悄挪动着脚步。
朱判官笑意不改:“通判大人莫惊,我此来只为赴宴品茶,彼此尽兴才好。”目光忽移至桌角紫砂壶,竟自顾自走上前去倒茶,悠然品味。一抬眼却见李守拙早已躲至门边,手已牢牢握住冰凉门环:“纵然冒雨,今夜也当值巡检,恕我不奉陪了!”话未落音,人已拔腿欲跑。
“大人留步啊!”朱判官轻轻摆手,门框突然化作铜墙铁壁,推不动分毫。
“哎呀!”李守拙吃痛抽手,只得回转,气呼呼地坐下,眼睛却片刻不敢挪开那从容品茗的异客。朱判官只谈诗书掌故,音调温润和暖,然而屋内却如置冰窟——纵谈风雅,也驱不散深埋心底的凛冽疑惧。
这一夜惊悚的开端,竟是此后一连串离奇闹剧的序曲。
从此朱判官成了李通判书房中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每每夜深人静,必翩然而至,谈天说地。李守拙避犹不及,只盼时间如烛泪飞快消尽。有时朱判官竟干脆留宿,躺在书案上,俨然主人,悠然自得。李守拙蜷在屋角矮塌上,眼睛死盯着那一抹青影,通宵难眠。
终有一日,李守拙实在抵不住心中恐慌翻腾,壮着胆子发问:“仙长啊,您……何以独独眷顾我这寒酸地?”话音颤抖似风中柳枝。
朱判官笑容温婉柔和如初:“皆因前生缘法,大人何必心慌呢?”说罢,却取过桌上一只玲珑精巧的雕花小酒坛。“此物甚是讨喜,何物所制?”
李守拙未及回应,但见朱判官轻轻摩挲坛壁,小坛竟陡然胀开,如吹气皮球般骤然胀满整个桌案。他惊讶抬头,却迎上朱判官狡黠的笑容:“别急嘛,大人请看!”手一扬,眼前巨大酒坛便如幻梦破裂,“噗嗤”消散,小坛依旧稳稳立于他怀中。
李守拙目瞪口呆,怀中冰凉触感才猛地惊醒他——低头发现自家官袍胸前竟浸开一片酒痕!湿漉漉一片,浓香清冽酒气扑鼻,更仿佛有无数细小嘲笑钻入脑门。他脸上涨红如煮熟的虾子,抬眼正见朱判官眸中一闪而过的灵动画意。
夫人慧娘得知此事后捂嘴笑弯了腰。她胆子大过夫君,曾偶在帘后偷偷瞧过朱判官的风姿,倒觉得这位狐仙俊雅脱俗,风趣横生。每每瞧见李守拙被作弄得愁眉苦脸回来,她掩唇而笑的神态与夫君的垂头丧气恰好构成一幅生动对照。1
这朱判官也太有意思了吧
这晚,朱判官忽然兴致勃发,环顾这古旧方正的书房四壁:“大人此地太过沉闷无趣了,且借我施些小法术如何?”
李守拙心中正犹豫要推辞,可书桌上的毛笔竟像突然活了过来,一个个跳进砚台,如灵蛇般自动游动汲墨,在卷上龙飞凤舞。宣纸也似被无形的手推揉着,自己整齐堆叠起来。书架上的书更是自己蹦跳着分类归位。
一转身,朱判官指尖微光闪动:“大人再观此物!”原本寻常的水墨画顿失其貌——仙鹤破画振翅而出,在空中翱翔一圈;一丛幽兰也吐露清芬,异香扑鼻。案上一块枯石竟化出了活水叮咚、游鱼嬉戏的微缩仙境。更有墙壁泛起柔光,隐隐传来丝竹仙乐,如月照澄江般流转。
李守拙张大嘴巴愣视这些动静,呆立其中恍如梦中。眼前这小小的、炫目世界几乎击碎了他心中坚冰般的恐惧。
“仙长,这……这些奇景妙能……”
“通判大人,”朱判官嘴角含笑似水,“此等‘仙术’,不知能否让您耳目一新?”他目光中似乎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
李守拙只觉心跳加速,喉头堵塞不知如何回应,手指无措地攥紧袍袖。这瞬间,他仿佛窥见了另一个天地运转的法则——陌生中透出瑰丽光明,搅乱他一生认知的风烟。
次日拂晓,李守拙再推开书房沉重木门时,屋内静谧一如往昔,仙鹤无踪,水声已绝——恍如浮生梦境乍醒。可夫人慧娘却在整理丈夫衣袍时惊见书案正中端放着一块玲珑晶莹的水晶石。她忍不住拿来细瞧,水晶内部竟如活水波光,有朱判官的小影端坐案前执笔,朝她盈盈一笑,还眨了眨眼呢!
慧娘吓得手一抖,水晶差点落地。“天呐,那朱判官定是狐仙!”她忙将此物藏至枕下,夜里偷看朱判官影像,竟隐隐觉出亲切滋味。至于她的丈夫李守拙,每每踏入书房就心悸,后来干脆在离此间最远的小厢房另寻清静办公去了。那水晶便成了慧娘秘密珍藏的心爱之物。
某日,李守拙偶然瞥见夫人手捧水晶暗自发笑,他好奇近身看去。水晶影像竟立刻皱起眉头,衣袖一挥,一道幻影“啪”地飞出,李守拙顿感眼冒金星!慧娘笑得前仰后合。
夜深人静时,慧娘偶尔还能听见枕下水晶中传来极轻柔的、狡黠而促狭的笑声,仿若一个永不肯落幕的迷局,悬留在人间角落。
那抹水晶映照的光影里,仿佛有个狡黠的低语绕梁不休——人间某些自诩执掌章法的规矩,在仙家的慧目看去,无非刻舟求剑般可爱又滑稽的执念。纵有权威重重加身,框缚得了言行尺度,又如何禁得住那逍遥天性呢?朱判官的离去未尝不是一种潇洒:留此笑谈,权作世情清凉帖;至于拘泥礼法之人,恰似李守拙躲入偏厢的背影,逃得开眼前狐影,又岂逃得脱心魂深处的无形网罗?倒不如慧娘偷藏的水晶,里面流转的不仅是一抹狡黠仙影,更是凡尘心锁的钥匙——那笑,直击人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