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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偷墙记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王富贵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鸡贼。家里开个油铺,米缸常年塞得溜圆,却连帮隔壁刘奶奶拎桶水都要算计:“您看这三步路,给两文辛苦钱不过分吧?”听闻劳山有神仙,他眼珠骨碌一转——若能学个点石成金,谁还守着这破油罐子?

(油罐倒灶的穷酸样) 他背个半空包袱就上山了。

老道士在山门前踱步,须发如雪,眼神却像刚磨过的刀:“来学道?山路崎岖,道观清苦,受得住?”

王富贵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弟子心如磐石!”

道士轻笑一声,甩给他一把豁口斧子:“后山砍柴,先磨性子。”

才三日,王富贵就蔫了。双手血泡叠着血泡,肩膀肿得老高,吃饭时筷子都抖。夜里听同门师兄弟鼾声四起,他心里猫抓似的:“神仙不是该喝露水?砍哪门子柴!”一瞅窗外月光如练,更觉憋闷。干脆溜达去师父院外散心。

扒着门缝一瞧——嗬!师父正与两位访客月下对酌。酒壶空空,老道士嘿嘿一笑,抄起剪子,咔嚓几下剪了个纸月亮,往青石墙上一贴!纸月亮瞬间亮如冰盘,清辉如瀑泻下庭院。弟子们噤若寒蝉,王富贵差点咬到舌头:“这…这才是正经本事!”

道士又拎过空酒壶:“酒来!”取剪子剪出个圆溜溜纸壶,往桌上一放。酒香竟丝丝缕缕弥漫开来,他给客人斟满,晶莹液体在杯中晃荡,看着比自家油铺最贵的花雕还醇!众人举杯,笑声朗朗。(神仙手段初露锋芒)

一青袍客喝得兴起,袖中摸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纸:“助兴!”甩指弹出——迎风便长!眨眼竟成几个裙袂飘飘的仙子,纤腰束素,佩环叮咚。一绿裙仙女执起酒壶旋身而舞,皓腕如玉,看得王富贵眼都直了;另一个披着霞影纱的仙子展开嗓子,歌声清越穿云,听得他魂儿都要飞了;最后那位仙姿最盛的,翩然离席,足尖点在石桌上轻轻一转,竟纵身跃入酒壶之中,瞬间没了踪影!(匪夷所思幻化之术)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青袍客又拈出一竹片,信手丢入杯盏。竹片在月光下扭曲伸展,眨眼变作婀娜少女,发髻高挽,檀板轻击。她启朱唇,唱《瑶池宴》,声如碎玉玲珑。歌罢,这少女盈盈一福,眨眼缩成了指节长的小人,跳上筷子尖儿,朝众人调皮一笑,竟变回一截竹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王富贵在门外彻底看痴了,口水浸湿了门框:“真真的仙家妙术啊!发财了发财了……”

眼看夜深客散,庭院中的月光、酒香、歌姬,如同烟雾遇风,簌地钻回老道士宽大的袖口里。方才还亮如白昼的庭院,瞬间只剩清冷月光。老道打个哈欠,背着手踱进内室。(热闹倏忽成空)

王富贵整宿没合眼,满脑子仙气飘飘的仙子、能生酒的神壶、小竹片变的美人……熬过七八天磨性子砍柴的苦工,终于忍不住了。这日饭罢,他溜进师父打坐的丹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前:

“师父!弟子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就为求个一技傍身啊!”他舔舔嘴唇,笑得像朵炸开了的油花,“那晚看您袖里乾坤,真是眼热……嘿嘿,您看那穿墙之术如何?省些翻山过坎的功夫,也算……”他搓着手,“也算发扬仙门之便?”

老道士眼皮都没抬:“心浮气躁,根基不稳,何以持术?”

“师父!”王富贵膝行两步,抱住老道的袍角,“弟子有分寸!学会此术,立马下山,绝不多事!就教这一个,一个就好哇!”

道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富贵,那油滑的眼珠正偷偷往上翻,闪着算计的精光。老道心头明镜似的,却沉默半晌,终于叹口气:“罢了,各人有缘法。”

(法术初现反受其咎)

老道士让王富贵面壁站定,缓缓开口,字字如同蘸了松墨写在心上:“凝神静气,意守膻中。”低沉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引得王富贵浑身气血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像煮沸的油锅咕嘟着气泡。“默念真言——”道士口吐一串古怪音节,王富贵赶紧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摹写。

“去吧!”

王富贵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堵斑驳青砖墙,把师父教的诀在心里默念几十遍,鼓起平生最大勇气,闭眼猛力撞去!

噗——

如撞棉絮!轻飘飘,软乎乎,半点疼痛也无!睁眼一看,自己竟已在墙外!晚风清凉拂面。

“哈哈!成了!”王富贵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声震林鸟。这可比油铺称秤杆快活千万倍!他立马回头,嘴里咕哝着口诀,一头又扎回墙里——稳稳落在院中。来回试了十几趟,越穿越顺溜,面皮红亮,汗毛都兴奋得打卷:“师父!此术大妙!弟子学会了!”

老道士看着他那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眉头紧皱:“小道耳,非凭正心修持,强使易遭反噬。需心似止水,气如沉渊,万不可在人前炫耀…”

“弟子谨记!谨记!”王富贵嘴上应得快,心里早已乐开了锅。还修什么苦道?下山变戏法收门票,保准日进斗金!当夜就卷铺盖溜了。

老婆王氏正坐灯下补衣衫,门“哐当”一声撞开,自家那跑路几月的冤家风风火火闯进来,袍子上全是褶皱,灰头土脸,眼神却贼亮如饿了三天的黄鼠狼!他拍着胸脯,唾沫四溅:“娘子!娘子!我得了真本事啦!看见没?这墙!我——”他指着自家卧房土墙,“穿给你看!”

王氏眼一翻:“饿昏了头说胡话?”话音未落,王富贵已退到墙根下。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师父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把那串口诀咕噜咕噜默念熟了七八遍,心中豪气翻涌,脸上红光更盛,猛地一声暴喝:“走着!”

脚下发力,肥硕身躯炮弹般朝土墙狠狠射去!

嘭!

一声沉闷巨响!不是穿,是撞!实实在在地撞在了硬邦邦、厚敦敦的土砖墙上!仿佛一坨死猪肉砸上了案板。

王氏吓得针都掉了。

王富贵整个人扁扁地贴在墙上,慢慢滑落,大字型瘫倒在地。额前鼓起老大一个青紫疙瘩,又亮又肿,活像老寿星的脑门儿上贴了一枚生发亮的山鸡蛋。

“哎哟喂……我的祖宗……”王氏扑上去扶,又气又笑,“穿墙?就你这一身懒肉肥油,撞破墙还差不多!叫你修道,修出个撞包的本事倒好!快别躺尸,让老娘看看你这夯货脑壳里装的莫不是榆木疙瘩拌猪油?”

王富贵躺在地上,眼前金星乱窜,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老道士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窝里:“小道耳…强使易遭反噬…非正心修持…”

他望着自家简陋却结实的土墙,再摸摸头上那滚烫发硬的包,疼得龇牙咧嘴。啥点石成金,啥袖里乾坤,都抵不上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一砖一瓦一堵墙。

“娘子……”王富贵扶着老婆的胳膊,狼狈起身,瓮声瓮气道,“快…快去找隔壁李铁匠……”“作甚?”“讨块好铁皮……给我打顶帽子……”他指着额上紫得发亮的“仙印”,哭丧着脸,“厚实点的……往后再听见‘神仙’二字,我先护住吃饭家伙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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