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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鬼友王六郎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第一章 夜半相逢鬼也香

泗水河边有个许渔夫,别的渔夫收工回家抱老婆热炕头,他偏喜欢夜里划着小破船摸黑撒网,图的就是个清静——外加怀里那壶烧刀子。

这晚月光惨淡,许渔夫网了几趟,收获比癞蛤蟆身上的毛还稀。眼看酒壶见底,他正要骂娘,忽听船尾“哗啦”一声水响。扭头一瞧,哎哟!一个白衣书生,清清秀秀,浑身湿漉漉但精神头十足,正笑眯眯看着他,也不知何时爬上了船。

“这位大哥,”书生拱手,“月下独酌,好雅兴啊!空对美景,岂不可惜?”说话彬彬有礼。

许渔夫乐了,管他是人是鬼,反正看着顺眼:“酒还剩几口,老弟不嫌弃就来搭个伙?”

“求之不得!”白衣人自来熟地坐下。俩人就在这晃晃悠悠的小船上,你一口我一口,天南海北地胡侃起来。许渔夫觉得这“六郎兄弟”谈吐不凡,句句在理,相见恨晚。酒劲儿上头,他眼皮打架,只记得自己醉醺醺拍着人家肩膀说:“兄弟,你人真好……”就一头栽倒。醒来时已是天明,船头只留下张湿纸条:“昨夜承蒙照拂,薄暮再叙,弟六郎。”

第二章 溺鬼的良心债

当晚薄暮,王六郎果然如约而至,只是眉宇间愁云密布。

几杯酒下肚,六郎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大哥,小弟……其实并非良人。”

许渔夫一愣:“这话怎么说?”

六郎苦涩一笑:“实不相瞒,我是三年前淹死在此河中的水鬼,名叫王六郎。”

“水……水鬼?!”许渔夫后脊梁骨“嗖”地窜起一股凉气,“腾”地就想往水里跳。

“大哥莫怕!”六郎急忙道,“我若有半点歹心,何必等到今日?你我相交,小弟为人如何?”

许渔夫喘着粗气,脑中飞快闪过这“鬼兄弟”的种种体贴,心里的石头落了点地,屁股坐回船板:“那你……那你找替身了吗?”水鬼找替身投胎,他懂。

六郎笑容更苦:“昨夜子时,便是我寻替身投胎的最后时机。本该有一怀抱婴孩的妇人路过,只要我按规矩稍加牵引,让她落水……”

“你动手了?!”许渔夫心又提到嗓子眼。

六郎猛地摇头,眼中泛起痛楚:“千钧一发!那妇人挣扎,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我……我鬼使神差,拼尽力气,反倒把她娘俩推回了岸上!唉,害人之心终难安!”

许渔夫彻底呆了,看着六郎羞愧的脸,想起他扶自己入舱的温暖(当时以为是),一股热血涌上脑门。他一拍大腿:“好兄弟!做得好!真汉子!比菩萨心还亮堂!你这样的人……呸!你这鬼,不该泡在臭水里!快说,哥怎么帮你?”

六郎眼中爆出惊喜光芒:“大哥若能备齐三牲酒礼,于子夜时分,在那河湾石滩,焚香祷告,呼唤小弟之名……或许,冥冥之中,能有转机?”

当夜子时,河湾石滩。许渔夫咬着牙把家底都掏了出来——整鸡、肥羊、几坛好酒。纸钱火光熊熊,他叉着腰,对着奔腾的河水扯开嗓子吼:

“天地老爷——地府各位领导——都听听——我兄弟王六郎!宁做水鬼不害人!多大的良心!多大的仁义!凭什么让他泡臭水?放他去投胎!投胎——!”

吼声在夜里荡出老远,纸灰打着旋儿冲向云霄。

第三章 小水神的乌龙债

一晃五年。又是夜半河上,许渔夫独酌。忽听船边“哗啦”巨响!水波流转处,金光一闪,王六郎竟踏水而出!一身锦绣官袍,神采奕奕!

“大哥!”六郎深深一揖,“托大哥洪福,小弟如今得了机缘,在咱这三十里水路上当了个‘掌河小神’,专管水事!”

许渔夫惊喜交加:“哎哟喂!神仙兄弟了!好事好事!快坐下喝一杯!”

六郎脸上喜色却很快换成愁容:“大哥别急贺喜,兄弟我……碰上大麻烦了!”原来新到任的城隍爷是个铁面判官,一来就接到大量水鬼闹事扰民的投诉——推渔船、拽小孩、丢金银幻影诱人下水……简直无法无天!老城隍大发雷霆,指着六郎鼻子骂:“王六郎!管不好这群刁鬼,就滚回去当野鬼!”只给三天期限。2

段评

大大快更!太想看后续啦

“这帮老油子滑得很,”六郎急得搓手,“常规手段不灵!想请大哥帮我演场戏!”

于是乎,三天后黑风夜,最僻静的河湾处,“新官上任的‘破浪先锋’许三刀”闪亮登场!只见他脸抹锅灰,腰别砍柴刀(刀特意磨得锃亮),扯着嗓子喊:

“呔——!水底下的臭鱼烂虾听着!本先锋奉王将军令,特来取尔等鬼头!”

水面“咕噜噜”冒出几个白影:“呸!王六郎?胎毛没褪干净吧?还先锋?爷爷当鬼时……”

话音未落,“先锋”背后金光乍现!王六郎天神下凡般浮于半空,厉声喝道:“大胆泼鬼!聚众滋事,抗拒神律!按令——斩!”

“得令——!”许渔夫此刻“神”力加身(实则是六郎暗推),热血上头,闭眼抡刀就朝最近那团白影劈下!

“噗嗤——噗噜噜噜……”一股浓烈的臭抹布泡烂屎坑的味道弥漫开!那团白影如臭泥散落水中。其他鬼影子顿时僵住,绿油油的鬼眼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喘,然后“唰唰唰”全沉底跑了!

威风凛凛的王六郎瞬间垮了脸,甩给许渔夫一个急得快哭的眼神,嘴唇不动,蚊蚋般的声音却钻进许渔夫耳朵:“坏事了哥!快找县衙西角门的张师爷!救命啊——!”说完金光一闪,遁得无影无踪。

许渔夫肝胆俱裂,连滚带爬踹开张师爷的门。老头披衣听完,气得山羊胡子乱抖:

“蠢才!蠢才加笨蛋!水鬼是怨气凝的‘污渍’!你那几斤蛮力,加点神力勉强能戳破个‘污点’!可戳破了,‘脏水’漏出来污染阴间空气咋办?!城隍老爷查账眼睛雪亮!王六郎那小子自己屁股着火拉你挡箭呢!糊涂到家了!”

“那咋整啊师爷?”

“咋整?”张师爷眼珠子一转,“快回去!把那破柴刀洗干净,擦得比镜子还亮!找香案供品!摆在事发河边!然后——哭!嚎!撒泼打滚!把你这个‘先锋’怎么被忽悠、怎么吓尿了裤子(假装)、怎么剁了一刀臭泥巴冤出十八辈祖宗的事儿,原原本本哭天嚎地出来!声音越大越好!动静越大越安全!让天地都听见!鬼也听见!主要是让查账的听见!懂不懂?”

第四章 月下苦差香自来

第二天凌晨,河岸成了大戏台。供桌摆好,柴刀雪亮(反着贼光)。许渔夫把心一横,眼一闭,张大嘴就嚎:

“苍天啊——大地啊——我许老四冤死了哇——!我就是个打鱼的!好心帮兄弟!被推去砍什么臭水鬼!那一刀下去哟!好家伙!溅我一身臭汤哇!比三年没洗的裹脚布还冲啊!我是被逼无奈呀各位老爷明鉴——小民冤枉啊啊啊——!”

破锣嗓子响彻云霄,哭爹喊娘,声泪俱下。引得半个县城的人跑来围观指指点点,权当看个新鲜。

几日后。威严的城隍大殿。王六郎跪在冰冷的地上直哆嗦。

“王六郎!”老城隍声如寒铁,“借权之便,驱使凡人斩鬼!浊气外泄!若按阴律,该将你削职查办,打下油锅炸至酥脆……”

六郎抖如秋风落叶。

“念在你寻的那人……”城隍爷话锋一转,瞥了卷宗一眼,“嚎得还算……情真意切。围观百姓喧嚣,倒把那外泄的污浊之气冲淡了七八分。死罪可免!”

六郎刚松半口气。

“活罪难饶!”城隍惊堂木一拍,“擅离职守,纵容私念,引火烧身!罚你——革除水府职司,立刻滚去西郊乱坟岗!干‘引渡专员’,收满三百个迷途野鬼,再回来考勤!滚蛋!”

“谢……谢大人开恩!”六郎磕头如捣蒜。

又是一个月夜。小船头上,酒碗旁边放了个小水盆,盆里游着一条鳞片艳红的鲤鱼。

许渔夫嘬了一口老酒,咂咂嘴:“哎……”

“哗啦!”水盆里突然爆开一团水花,精准地泼了他一脸。

许渔夫抹了把脸,非但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抬头看看天上那钩饿瘦了的清冷月牙,又低头看看盆里摇头摆尾的红鲤:

“嘿嘿,六郎兄弟啊,你看看,月亮都饿瘦了。你这半夜三更还在荒坟岗子加班收小弟的……饿不饿?哥碗里这小鱼干,味道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