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信县西二十里,“聚宝楼”掌柜刁守财,人生信条一条:只进不出。银子咬一口能留半拉牙印,铜钱放他手上能盘出油光。这天黄昏,后院炸了锅——他那抠门抠到骨子里的老舅,李扒皮,一口气没捯上来,直接挺了。
“掌柜的!舅老爷没了!”伙计阿旺哭丧着脸,“按规矩得停灵,请亲家……”
“停个卵!”刁守财绿豆眼一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鬼亲戚!停灵?棺材板钱你出?”他小胡子一翘,计上心头,“去!放出风去,就说舅老爷‘病危’,需要‘静养’,不准闲人探视!再把后头东耳房租金降一半,就说…就说耗子成精,便宜!”
这边刚安顿好死鬼老舅,挂上“肃静避让”的牌子,店门“哐当”被撞开!闯进三条大汉。领头的大胡子豹头环眼,吼声震瓦:“掌柜的!三间上房!快!”
刁守财小眼滴溜一扫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里噼啪打算盘——大买卖!脸上菊花怒放:“哎哟三位爷!大通铺实在满了,就后院还有两间雅间……”他故意拉长调子,压低嗓子,“就是东耳房隔壁那间…舅老爷‘病气重’,怕冲撞各位啊……”
旁边阿旺小声嘀咕:“舅老爷不就停在那……”刁守财一记眼刀杀过去,阿旺缩脖。
大胡子一挥手:“走江湖的还怕病气?有地儿就成!”旁边一脸横肉的壮汉拍拍厚实的胸脯:“有俺‘铁锤’张在,牛鬼蛇神靠边站!”最后是个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子,推推眼镜片,精明地笑:“掌柜的,您这‘病气’,怕不是价高‘病气’?”
刁守财心里骂了句“铁算盘”,脸上更真诚:“哪能啊铁爷!算你们便宜,只收两人份房钱!”眼珠子死死黏在“铁锤”张的包裹上。“铁锤”张麻利掏出一小锭银子拍桌上:“带路!”
伙计阿旺提着豆大油灯在前引路,腿肚子直抽筋。后院阴风卷着黄纸灰乱窜,东耳房窗户缝儿里透出诡异烛光。推开西耳房门,一股浓烈的腐草混合劣质香烛味冲鼻。阿旺抖着手将油灯搁在摇摇欲坠的破桌上,刁守财早缩到门外:“几位爷慢用!被子晒过!绝对干净!”话音未落,“咔嚓”一声,门外竟落了锁!“最近盗匪横行,防范!防范!”
铁算盘气得跳脚:“刁守财!锁你爹的门!”铁锤张嘿嘿一笑,摸出酒袋:“怕啥!喝两口压压惊!”账房先生白着脸,抖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八卦罗盘,对着墙角的耗子洞念念有词:“乾位安稳,坤土厚载……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过来……”
夜深如墨。
啪!
油灯毫无征兆,灭了。
死寂。冰冷刺骨。
咯嘣…咯嘣…嗤啦…
隔壁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枯骨活动,又像厚布撕裂!
一股冰寒彻骨、带着浓烈土腥和腐朽味道的“阴气”,跟实体冰锥似的,顺着木板墙的破洞缝,“嘶嘶”地钻了进来!
“诈尸啦!!!”账房先生手中罗盘“当啷”坠地,失声尖叫!
轰!
一声巨响!隔壁破烂木板门像炮弹般炸飞出去!
惨淡月光下,一个身影僵直立在门口:青灰色的皮肤布满诡异白毛,獠牙外呲闪着寒光!一双血红的眼珠,没有半分活人气息,直勾勾锁住房中三人!
嗬…嗬嗬…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紧接着,膝盖不弯,竟硬邦邦地原地蹦起!咚!!尘土飞溅!带着一股能冻僵骨髓的阴风直扑铁锤张!那双如铁钩般的手爪,漆黑指甲闪着乌光!
“妈呀真蹦了!”铁锤张也惊了,但手上不含糊,抓起阿旺留下的破脚凳就砸过去!
脚凳砸中僵尸胸口,竟如同砸在铁石上,“哗啦”碎成一地烂木头!
僵尸动作一滞!血红眼珠死死盯住铁锤张!喉咙里“嗬嗬”声陡变狂暴!再次发力蹦起!如离弦石弹!速度快了三倍!直射铁锤张面门!尸爪带起的阴风,刮得铁锤张脸颊生疼!
“老张闪开!”
铁锤张倒是彪悍,矮身一闪,僵尸利爪“撕啦”一声将他背后背包扯开一个大口子!几锭白花花的大银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我的银子!”铁锤张眼睛瞬间直了,这可比僵尸还亲!下意识就弯腰去捞!
僵尸腥红目光被地上银光吸引,竟也僵硬低头,似乎疑惑那是什么!但随即,那浓郁的活人生气血腥味让它喉咙爆发更狂躁的嘶吼!它猛地一蹬地!不攻弯腰的铁锤张,反而朝着离银子最近、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直蹦过去!冰冷的爪子眼看就要插进账房先生心窝!
账房先生尖叫闭眼!
铁算盘惊魂甫定,反应极快!情急之下抄起地上一块破碎的、湿乎乎的糯米糕(估计是阿旺偷吃掉的)朝着僵尸脸上狠狠糊去!
“噗嗤!”糯米糊了僵尸一脸!
“嗷呜——!!!”僵尸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痛苦惨嚎!如同滚油泼进冰水!它脸上接触糯米的地方,“滋滋滋”冒起浓烈的黑烟!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弥漫开!青皮白毛瞬间鼓起一串燎泡!
僵尸捂着脸疯狂挣扎,向后乱蹦!
好机会!
“妖孽休狂!——玄门正宗在此!”
一声清朗断喝破空!一道青影如御风般,从两丈高的院墙头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悄无声息!来人面黄精瘦,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负一柄古朴木剑,左手掐诀,右手捏着一张明黄符箓,眼神如电锁住僵尸!正是江湖人称“钱串子真人”的毛一毛道长!(传闻捉妖看钱,给钱就翻倍毛)
僵尸察觉到巨大威胁,丢下痛苦哀嚎的账房先生,转向毛道长!喉咙发出威胁的低沉“嗬嗬”,全身白毛炸起!
毛道长冷眼一扫院中情景:惊恐的活人,滚地的银子,被撕破的包裹里露出更多银光,僵尸脸上冒着烟…尤其看到墙洞后探头探脑、一脸肉痛看着地上银子的刁守财……
“哼!聚财招邪,贪念引煞!”毛道长语带讥讽,“店主!拿钱买命吧!半吊钱现成开光符!童叟无欺!”
“啥?!半吊?你怎么不去抢?”刁守财心疼得跳脚,“不就是个发疯老头子嘛!”
僵尸趁着毛道长说话分神,猛然爆发!带着滔天怨恨,裹挟更浓烈的腥风,一跃数尺高,双爪如淬毒铁钩,直插毛道长双目!那速度!那声势!远比刚才凶猛!
“嗬!还敢先动手?!”毛道长眼神一厉,步踏天罡!不闪不避,右手中符箓瞬间自燃!口中疾喝:“天地正炁,敕邪灭形!——破!”符箓化作一道烈焰流光,如离弦之箭射向凌空扑来的僵尸!
僵尸似乎识得厉害,半空中竟极其诡异地扭腰一转,避过符火!落地点尘不惊!喉咙里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嘶叫,似乎嘲笑!
毛道长神色一凝:“有点道行!小豆子!墨斗!黑狗血浸透的!”他身后一个十一二岁、瘦得像豆芽菜的小道童,慌忙解下背上小包袱。
毛道长顺势又抓出一大把糯米:“铁算盘!接着!撒它全身!莫停!”
铁算盘捡回半条命,闻言一激灵,慌忙接过糯米,也顾不得害怕,抓起糯米拼命朝僵尸掷去!“噗噗噗!”如同密集的炒豆子爆响!僵尸身上冒出更多黑烟!它痛苦地蹦跳后退,白毛大片焦枯!行动明显迟滞!
小豆子终于抖开一个陈旧墨斗:“师父!浸过黑狗血的线!”
“好!刁掌柜!付线钱!”毛道长一边移动脚步牵制僵尸,一边再次朝柴火垛方向大喊,“墨斗线三十文!一文不少!否则让它找你蹦跶!”
刁守财看着僵尸越来越凶,又看看地上散落的、本属于铁锤张的银子,一咬牙一跺脚:“二十文!不能再多了!”
“成交!”毛道长爽快应下,眼神却冰冷无比,“天罗缚邪,地网锁妖!小豆子!扯线!”
师徒二人心有灵犀!毛道长执墨斗如挥毫泼墨,小豆子扯线疾如奔雷!一道浸透黑狗血、隐隐泛着红光的长线瞬间绷直!毛道长踏斗步罡,衣袂翻飞,口中真言如珠:“五星列照,焕明五方!缚祟伏尸,不得隐藏……敕令!——缠!”
墨线如同红光锁链,“嗡”一声破空急绕!精准无比地缠上僵尸脖颈!
“吼——!!!”僵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脖间墨线如同烧红烙铁,“滋啦——”冒出浓烈黑烟!它疯狂挣扎,坚硬如铁的指爪撕扯着墨线!那墨线竟被它崩得嘎吱作响,红光时明时暗!
突然!僵尸猛吸一口气!周身未焦枯的白毛瞬间根根竖立,颜色竟由白转蓝!一股比先前强烈十倍的、浓稠得如同沼泽瘴气的黑色尸毒,猛地从它口鼻七窍中喷薄而出!瞬间弥漫半间屋子!
“不好!蓝毛化毒!”毛道长脸色大变,“此僚已成气候!墨线快撑不住!刁掌柜!快去找雄鸡!要冠子血最足、阳气最旺的公鸡!快!!价钱另算!”
“鸡?!五十文!!”刁守财躲在远处扯嗓子砍价。
“你……”毛道长险些气晕,“再不拿来,你和你这客栈等着变养尸地吧!”
刁守财看着那被尸毒腐蚀得几乎断裂的墨线和摇摇欲坠的徒弟,再肉疼也得认了:“阿旺!去!抓后厨那只最便宜的花脖子鸡来!” 阿旺连滚带爬跑开。
“师父!它要脱困了!”小豆子尖叫!僵尸爆发巨力,“嘣”一声脆响!缠绕脖颈的墨线竟被强行绷断!浓烈的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僵尸彻底暴走!被墨线勒破的皮肉下渗出幽蓝的脓液!獠牙骤然暴涨,眼中血光几乎凝成实质!它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憎恨与狂怒的厉啸!目标清晰锁定毛道长!带着漫天恶毒黑雾,以无可匹敌的悍然姿态,如同崩塌的冰山般猛撞过来!那双利爪直取心窝!
“小豆子!接着!”毛道长厉喝一声,将从包袱中紧急摸出的一个暗红色小葫芦抛出!同时一个懒驴打滚避开这致命一扑!
小豆子心领神会,抱住葫芦拼命往旁边柴草堆后躲!
僵尸一扑落空,重重踏碎青石板!毫不迟疑,幽蓝尸毒包裹全身,准备第二次搏命蹦扑!
就在这时!
“喔喔喔——喔——!!!”
东方天际,传来第一声雄壮高亢、撕裂黑夜的鸡鸣!
这声音如同圣光降临!
蓝毛僵尸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周身翻腾肆虐的幽蓝尸毒和黑气如同滚汤泼雪,嗤嗤作响,瞬间萎缩黯淡!它喉咙里发出恐惧痛苦的“嗬嗬”哀鸣,那双饱含怨毒的血瞳死死盯着毛道长,充满无尽不甘!
阿旺此刻才抓着那只拼命扑腾的杂毛公鸡,从后院跌跌撞撞跑出。
“太迟了!时辰已到!”毛道长眼中精光爆射!等的就是此刻!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影快如鬼魅!左手并指如剑,咬破中指!殷红滚烫的指尖阳血瞬间浸透手中最后三张金灿灿的“纯阳破煞符”!
天边启明星动,地平线泛起鱼肚白!
“天地纯阳!尽付吾掌!助我荡魔!护佑生民!——三阳开泰!破!!!”
三张燃烧着淡淡金焰、浸透精血的符箓,被毛道长用尽全身法力甩出!化作三道金红色的流光,成品字形,如同被无形弓弦射出!一道直插僵尸额心,一道飞向心口,一道贴于肚脐之下三寸——丹田尸源!
符箓击中瞬间!
“嗷呜——!!!!”
僵尸爆发出响彻云霄、饱含无尽怨毒和恐惧的惨烈哀嚎!整个身躯如同内部被点燃的巨型炮仗!
轰轰轰——!!!!
三声闷雷般的爆炸在它体内连续炸开!
暗红的葫芦这时“哗啦”碎开,里面的黑狗血混合着朱砂如同血雨洒下,淋在僵尸身上!
僵尸额心、心口、丹田同时爆出刺目的金红烈焰!烈焰之中,脓血狂喷,碎肉与焦化的蓝毛四散飞溅!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黑烟裹挟着恶臭冲天而起!
僵尸在原地剧烈地、如同抽搐舞蹈般扭动挣扎,每一次扭动都伴随着骨节的断裂声!仅仅数息,那庞大的、充满力量的躯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垮塌、分解!最终“嘭”一声巨响,化作一地散发着致命恶臭的漆黑脓浆和碎渣!那幽蓝的毒气也被初升的朝阳一照,如同遇见克星,“嗤”地一声消散于无形。
小豆子瘫在柴草堆边,浑身是溅上的黑血和臭液,脸色惨白,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铁算盘和账房先生目瞪口呆。
刁守财看着满地狼藉的脓血、破碎的房屋、死掉的铁锤张(主要是他带不走的银子撒了一地也被污血浸染报废),捶胸顿足,瘫坐在地:“我的钱啊…我的楼啊…没了…全没了…那半吊符钱谁出啊……”
毛道长拂去道袍上几点污血,看着那冒着黑烟、正被朝阳彻底净化的一摊污秽,冷冷摇头:“死人之财如尸毒,沾不得,捂不住。贪得一丝银毫光,引得天降索命僵!刁掌柜,你这‘聚宝楼’,从今往后,只怕真要变‘聚尸坑’了,好自为之吧!”
“道爷!救命钱我付!我那破屋地皮……” 刁守财还想挣扎。
毛道长眼皮都懒得抬:“地气已污,邪秽入土。省省吧,留着买副好棺材,省得再变一次!”说罢,带着惊魂未定、快被熏晕的小豆子,飘然而去。
后来听说,刁守财赔光了铁锤张那批货和抚恤,又卖了祖传“聚宝楼”和所有家底,才安抚住暴怒的死者亲眷(主要是铁锤张的堂兄,另一位镖爷,看着很不好惹),至于李扒皮尸变伤人之事,他只能含泪打落牙往肚里吞,对外说舅老爷“思乡情切,魂归故里,不幸惊扰客人,意外身亡”。
自那以后,阳信县西郊官道旁,多了一个癫狂的老乞丐。他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臭,走路姿势极为古怪——双膝僵直,只能叉着腿,一跳一跳地前进。
但凡有人经过,他便瞪着一双浑浊发红的眼睛冲过来,口沫横飞:
“白毛跳,蓝毛笑!狗血墨线钱串闹!聚宝楼变鬼吹哨!死人床上睡饱觉!棺材板压不住阎王笑!蹦吧!蹦断穷根换寿夭!——嗬嗬!”
疯喊完后,他还学那僵硬骇人的姿势,在尘土飞扬的路中央,梗着脖子,直挺挺地“咚!——咚!——咚!”一下下蹦跶,只留下路人一脸惊骇,纷纷捂紧钱袋,绕道狂奔。当地小儿便传起歌谣:
“刁铁鸡,学僵尸蹦,铜钱变纸钱,财气改晦气,蹦断穷根?送你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