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的海牙浸在秋日的微凉里,运河水面像铺了层磨旧的银箔,被偶尔掠过的风掀起细碎的褶皱。荷兰皇家军事学院的石砌校舍矗立在城市边缘,墙面上爬满的常春藤已染上暗红,与操场上整齐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种肃穆的节奏。
雅各布·西弗站在宿舍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框。他刚结束上午的野外测绘课,帆布包上还沾着草屑,笔记本里画满了等高线与防御工事草图,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桌案那叠字迹遒劲的纸上——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写就的演讲稿和传单,墨迹深黑,仿佛要将胸腔里奔涌的热忱都刻进纸页。
他今年十九岁,比同级学员稍显清瘦,亚麻色的头发被风揉得有些凌乱,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藏着远超年龄的执拗。入学一年,马术与射击课成绩中游,但拉丁语和德语的考卷上,教授总会用红笔圈出“卓越”二字。上周的德语课上,他甚至能流畅背诵俾斯麦的《思考与回忆》片段,让授课教授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膀说:“西弗,你该去莱顿大学的语言系,而不是在这里啃战术手册。”
可雅各布从不这么想。
“荷兰的疆界不在堤坝之内。”他低声念着演讲稿里的句子,指腹摩挲过“东印度群岛”“安的列斯”这些地名,“那些隔着大洋的土地,是先辈用罗盘与勇气换来的遗产,守护它们,是我们这代人的天职。”
桌角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其中两本是拉丁语的《高卢战记》与德语的《海外殖民政策》,书页间夹着他用两种语言写的批注。他确实对语言有种天生的敏感,德语的严谨、拉丁语的厚重,总能让他精准捕捉文字背后的逻辑与力量,但这对他而言,终究只是工具——就像士兵需要会用望远镜,他需要用这些语言去读懂邻国的野心,去理解殖民地的文书,而不是在象牙塔里做考据。
传单已叠得整整齐齐,油墨味还未散尽。他知道学院严禁学员私下进行政治宣传,可那些报纸上关于东印度群岛土著起义的简讯、非洲殖民地边界冲突的模糊报道,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总得有人叫醒那些沉溺在风车与郁金香里的同胞,让他们记得远方的土地与责任。
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传单送出去。军校的门禁比堡垒还严,他需要一个能自由穿梭在街巷里的帮手。他想起上周休假时在面包店遇到的男孩——马克,十二岁,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提着藤篮送面包,却在他落下的那本德语版《东印度地理志》时追出来,指着书里的苏门答腊地图问:“先生,这里的胡椒真的比荷兰的面包还多吗?”
一个会留意德语书籍的送面包男孩,这太不寻常了。
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雅各布换上便装,把传单塞进帆布包,沿着运河向面包店走去。刚转过街角,就看见马克正踮脚把一个长面包放进杂货店的窗台,篮子里的肉桂卷香气混着水汽飘过来。
“马克。”他喊了一声。
男孩回过头,眼睛立刻亮了,露出两颗刚松动的门牙:“先生!您上次落下的书签,我收着呢。”
“先不急这个。”雅各布从包里抽出几张传单,“能帮我个忙吗?送面包的时候,把这些悄悄放在咖啡馆的桌子上,或者居民的信箱边?”
马克放下篮子,拿起一张传单。他的手指细细划过纸面,在“海外领土”“文明使命”这些词上停顿片刻,忽然抬头问:“先生,您写的这些,是说爪哇岛那些种植园,也是我们该守的地方?”
雅各布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对方只会扫一眼就答应,没想到这孩子竟知道爪哇岛。“不止种植园,”他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那里有荷兰的商人,有我们的法律,还有需要被保护的秩序。就像你家的面包店,总得有人锁门、防小偷,对吗?”
马克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张传单,忽然指着其中一句说:“这里说‘以武力护荣光’,可我爸爸说,他在巴达维亚港见过会说德语的当地人,他们和荷兰商人做交易时,用德语讨价还价比吵架还厉害。是不是有时候,说话比开枪管用?”
雅各布怔住了。这让他想起上周的拉丁语课,教授让他翻译西塞罗的《论责任》,其中那句“真正的力量藏于理性”,他当时译得流畅,却没深想。此刻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点破,倒像是被人用指尖戳中了心口。
“说话当然管用,”他定了定神,声音放轻了些,“但得有人让别人愿意听你说话。如果没有军舰在港口,那些会说德语的当地人,可能根本不会跟荷兰商人讨价还价。”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其实很擅长德语和拉丁语,教授说我能当翻译,甚至当学者。”
“那您为什么来军校?”马克眨了眨眼,手里还捏着那张传单。
雅各布望向远处军事学院的尖顶,夕阳正给那灰色的轮廓镀上金边。“因为有些责任,光靠说话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拉丁语能帮我读古老的战史,德语能让我听懂邻国的动静,但要守住那些远方的岛屿,终究得有人扛枪、驾船,去那里站着。”
他看着马克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本子——上次就注意到了,里面记着送货地址、面包价格,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航海术语。“你爸爸是水手,对吗?”
“嗯!他去过马尼拉,还会说几句西班牙语呢。”马克立刻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我记了他说的季风时间,还有不同港口的水深。”
“你很会记东西。”雅各布笑了笑。
“我觉得记下来才清楚。”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就像您写传单说服别人,我更愿意把看到的、听到的写下来,理清楚。比如……哪些岛屿需要更多士兵,哪些港口的商人更需要会德语的翻译。”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可能不擅长演讲,但我能帮您把发传单的地方记下来,告诉您哪里的人看得最认真。”
雅各布的心忽然一暖。他想起自己在拉丁语课本扉页写的那句话:“文字是桥梁,刀剑是基石。”或许这孩子,就是那个能把桥梁修得更结实的人。
“那太好了。”他把一叠传单递给马克,“小心点,别让学院的人看见。”
“放心吧!”马克把传单塞进篮子底层,上面盖上块干净的布,“我送完这几条街就去发。对了先生,您德语那么好,以后要是去了东非殖民地,说不定能用上斯瓦希里语?我爸爸说那里的人也学德语呢。”
雅各布忍不住笑了:“说不定真用得上。到时候,我等着看你写的报告。”
马克用力点头,提起篮子转身跑了。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红砖建筑之间,藤篮晃动着,肉桂卷的香气渐渐远了。
雅各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帆布包里的拉丁语课本硌着腰侧。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路不好走——战术课的沙盘推演总出错,射击成绩总在及格线徘徊,但此刻,想着那个擅长记录的男孩,想着自己笔下那些滚烫的字句,他忽然觉得,那些德语与拉丁语的天赋,那些对远方的执念,终将在某一天汇合。
暮色漫上军事学院的石墙时,雅各布回到了宿舍。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高卢战记》,在扉页添了一行字:“用拉丁语读懂过去,用脚步守住未来。”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像在应和他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那些远方的岛屿会知道,有个十九岁的军校生,正带着他的语言与信念,朝它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