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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鸡

太阳落山的时候

荔枝树抽出新芽的时节,我总能在老屋瓦檐下闻到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柴火的气息。那是爷爷的烟斗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的气味,是奶奶揉面团时漏出的葱花香,更是窑鸡在土灶里咕嘟作响的声响。

十二岁那年的谷雨格外绵长,雨丝像银线般缝进地砖的裂缝。我蹲在菠萝树下的青石台阶上,看二婶把腌好的土鸡塞进竹篓。她的蓝布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铜顶针。"月月,去灶房搬三捆荔枝木。"堂哥踩着湿滑的草坡冲过来,车筐里的芋头差点滚进水沟。

灶房里的霉味总让我打喷嚏。爷爷蹲在墙角挑拣干柴,他的手指关节像老树根般凸起,却能灵巧地抽出那些被虫蛀的枯枝。"要选三年以上的荔枝木,火头才够劲。"他枯瘦的手掌摩挲着木柴,褶皱里还沾着去年除夕贴春联的浆糊。我踮脚够到屋梁上挂着的腊肉,油纸似的皮在雨季泛着幽光。

后院的石堆传来清脆的敲击声。爸爸和二叔正用铁锤砸碎鹅卵石,那些沾满青苔的石头在火光里会唱歌。妈妈掀开陶罐检查卤料,咸蛋黄在酱汁里浮沉,像漂在琥珀里的月亮。姐姐举着竹扫帚追堂哥,草编凉鞋陷进地砖的缝隙,踩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窑坑在荔枝树的阴影里挖得正欢。哥哥的汗珠子砸进红土,惊醒了草丛里的蟋蟀。二婶突然惊叫起来——她掀开荷叶,腌鸡的盐粒正在晨光里结晶,竟有几颗沾着蟑螂的尸体。"老张家的盐罐子被猫打翻了。"二叔抹了把汗,手里的铁锹在石板上擦出火星。奶奶不慌不忙,从围裙口袋掏出几片月桂叶,"放进去,去腥。"

窑火烧起来时,整个小院都在摇晃。菠萝树的汁液在雨中发酵,混着荔枝木燃烧的焦香。月月蜷在奶奶膝头,看她银簪尖上的面粉簌簌落在窑口。爷爷的烟斗灭了又亮,他总说窑火要像人,得顺着脾气来。"等会要添三块荔枝皮,"他吐出烟圈,"你阿嬷当年..."

暮色漫过地砖时,窑鸡的香气突然浓烈起来。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像撒了层盐在炭灰上。二婶挎着蓝布包从荔枝林钻出来,发梢沾着露水。"老张家的盐焗料借了,要还两斤蜂蜜。"她掀开陶罐检查火候,突然被滚烫的荷叶烫红了手心。堂哥骑着单车冲进院子,车筐里的芋头蹦到草地上,惊飞了偷食的麻雀。

当第一缕金黄的鸡油从窑缝渗出时,小院忽然安静下来。爸爸用火钳拨开炭灰,妈妈捧着陶碗在旁边候着。爷爷突然咳嗽起来,烟斗里的火星子簌簌抖落,像下了一场微型的流星雨。奶奶用布满皱纹的手揭开荷叶,油亮的鸡皮上凝着盐霜,仿佛落了场细雪。

那夜的月光特别亮。我们围坐在石堆旁分食窑鸡,地砖上的炭灰被雨打湿后,像撒了层发亮的金箔。爷爷用豁口的瓷碗盛着鸡油拌饭,油星子顺着皱纹流进衣领。二叔讲起他年轻时在菠萝田摔断腿的往事,逗得二婶把汤匙里的咸蛋黄都打翻了。姐姐给我夹了块最嫩的鸡腿,草编凉鞋不知何时沾满了泥。

后来的每个雨季,我总能在荔枝树下闻到那股混合的香气。但再没有哪次窑鸡,能比得上那年暮春的月光。当我在异乡的厨房里翻炒调料时,总会想起奶奶银簪尖上的面粉,爷爷烟斗里摇晃的火星,还有二婶蓝布围裙上,那抹永远洗不掉的鸡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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