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泛黄的日记本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林颖的手指悬在“他又把我的月考卷……”这句未完的话上，钢笔尖轻轻颤抖，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片。

她咬住嘴唇，喉咙里发紧，眼眶发热。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父亲醉醺醺地撞开她的房门，手里还拎着空酒瓶。她缩在床角，死死咬住枕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血痕渗出来才敢松手。

镜子里的女孩正在练习微笑。嘴角翘起，眼神柔和，像是阳光洒进教室时那种温暖的笑容。可她忽然瞥见颈侧那块淤青，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条薄围巾绕上去，遮得严严实实。

门被推开，林浩探进头来：“姐，借我个橡皮。”

林颖不动声色地合上日记本，笑着问：“你作业又没写完？”

“哪有！就是想检查一下。”林浩一边说一边往她桌上瞄，手已经伸向那本本子。

林颖迅速抓起桌上的零食袋晃了晃：“给你吃薯片，换橡皮。”

林浩眼睛一亮，立马伸手接过去，边拆包装边嘀咕：“你最近怎么老写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写作业呗。”林颖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快点，我要出门了。”

林浩嘟囔两声，拿了橡皮就跑出去了。林颖盯着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早餐桌上静得吓人。只有筷子碰瓷碗的脆响，还有勺子搅动白粥的沙沙声。林颖低头给父亲盛汤，动作稳当，笑容没变。

“就这成绩还想考重点？”林父忽然摔了报纸，“林浩都比你强！”

林母跟着点头：“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

林浩埋头扒饭，嘴角微扬。林颖依旧笑着，端起汤碗继续添汤，手腕却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勺子在锅沿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教室里课间喧闹，林颖靠在窗边，把数学错题抄进日记本封底。苏婷端着热豆浆走过来，坐下时笑着说：“早上好，大懒虫。”

林颖抬头，笑笑：“我哪有迟到。”

“你今天气色不太好。”苏婷递过豆浆，“昨晚又睡不好？”

林颖接过杯子，没说话。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路过你家楼下，听见挺大声的动静。”苏婷看着她，声音轻了些，“是不是……你爸又喝酒了？”

林颖手一颤，钢笔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她抬头，对上苏婷关切的眼神，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没事的。”她说。

苏婷皱眉：“你手怎么了？”

林颖低头一看，才发现掌心有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渗出血珠。她怔了怔，才意识到是早上攥得太紧划破的。

“没事。”她低声重复，把创可贴接过来，贴上。

放学铃响，苏婷收拾书包：“便利店新开关东煮，我请客，一起去吧。”

林颖没立刻答应，望向校门口的方向。那里，她爸妈常常等她回家，监督她的一举一动。她背包带被攥得发红，心跳有点快。

脑海中闪过今早写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说冷，那该多好。”

她缓缓点头：“好。”

苏婷眼睛一亮，笑容灿烂：“走吧，我请你吃萝卜味的。”

两人走出校门，林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阳光斜照进来，空荡荡的座位上，那本日记本安静地躺在桌上，封面微微翘起一角，像是要说什么，却没人听见。

林颖和苏婷走在放学的路上，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林颖低头看着手中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在手背留下一道凉意。

“你真的没事吗？”苏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林颖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知道。”

两人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苏婷熟门熟路地走到关东煮柜前，指着最上层那锅热气腾腾的萝卜：“老板，来两串萝卜味的！”

林颖站在她身后，看着苏婷弯腰挑选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苏婷把竹签递过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林颖接过，咬了一口，萝卜的清甜混着汤汁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会在冬天给她做萝卜汤。那时候父亲还没开始喝酒，家里还有一丝温暖。

“你笑起来了。”苏婷忽然说。

林颖怔住，抬头对上苏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普通的朋友。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萝卜，没说话。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知道吗？”苏婷忽然开口，“我以前也……很难过。”

林颖抬起头，看向她。

“但后来我想通了。”苏婷笑了笑，笑容很轻，“难过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吃萝卜，就已经很好了。”

林颖喉咙发紧，手里的竹签被捏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家里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怎么了？”苏婷察觉到她的变化。

“没事。”林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笑了笑，“我们继续走吧。”

可她心里明白，家就在不远处等着她，那个她必须回去的地方。

而回家后会发生的事……她在清楚不过了。

她，只能把这一刻的温度，悄悄藏在心底。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