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得正旺，把堂屋的梁柱映得发红。那人揭开陶坛的瞬间，桂花的甜香混着菩提叶的清苦漫出来，在暖空气里打了个旋，落在小青刚掰开的蟹壳黄上。

　　“当年在金山寺，听香客说桂花酿要埋在梅树下三年才够醇。”他给小白斟酒时，手腕的菩提子串轻轻撞在陶碗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后来在断桥边种了株红梅，去年埋的酒，算起来倒比三百年前许宣偷带你的那坛，多了两季雪水的清冽。”

　　小白指尖划过碗沿，酒液里浮着她的影子，颈间的蛇鳞胎记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她突然想起雷峰塔倒的那天，碎砖烟尘里，有片菩提叶打着旋落在她头顶，当时只当是寻常落叶，如今才看清叶面上细密的纹路，竟和眼前人掌心的佛印脉络一般无二。

　　“这酒里……”她低头抿了口，舌尖触到点微涩，像当年法海袈裟上的檀香，“有禅味。”

　　“偷了寺里半罐陈年普洱泡的酒曲。”他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更深了些，倒让那点沉静里掺了几分许宣式的狡黠，“方丈说我六根不净，罚我抄了三个月《心经》，字都刻在坛底了。”

　　小青正把蟹壳黄往嘴里塞，闻言突然呛了一下，用剑鞘指着他：“和尚就是和尚，喝个酒都要念经！当年许宣带我们去钱塘楼，哪管什么清规戒律，喝醉了就往湖里扔酒壶，说要喂饱小白的族人！”

　　“壶底刻了‘平安’二字。”他从柜角拖出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陶壶，最上面那个缺了个口，壶底的字迹被水浸得发胀，却依旧清晰，“去年清淤时捞上来的，每个壶里都塞着片荷叶，是许宣怕酒香散了。”

　　小白伸手去碰那陶壶，指尖刚触到陶土，突然想起五百年前的雨夜。许宣也是这样蹲在湖边，把写满字的荷叶塞进壶里，说“等到来年花开，就让湖底的鱼虾都知道，我家小白最是心善”。而那时法海站在岸边的柳树下，袈裟被风吹得猎猎响，手里的金钵却悄悄收了光芒。

　　“珊卓说，魂魄会借着物件续缘。”她把脸颊贴在微凉的壶身上，仿佛还能摸到许宣当年留下的温度，“可我总觉得，不是物件在记着，是我们自己不肯忘。”

　　炉子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青砖上，转眼灭了。那人突然起身往院里走，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青瓷瓶，瓶里插着枝蜡梅，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今早扫雪时折的，”他把花瓶放在桌中央，蜡梅的冷香混着酒香漫开来，“许宣当年总说，雪天折梅要留三分蕊，等暖了能结梅子。法海却觉得，花开得正好时折下来，才算没辜负这一季。”

　　小青突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的菩提子。那串珠子被她盘了五百年，刻着“青”字的那颗早已磨得圆润，此刻在火光里泛着光，像藏着个被反复念叨的名字。

　　“当年你把这串珠子挂在我剑上，”她闷声说，“我骂你多管闲事，却在你圆寂后，抱着剑在金山寺门口坐了三个月。”

　　“我知道。”他给她碗里添了些酒，“那时我在塔上打坐，总能看见寺门口有团青影，像株不肯落霜的竹。”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小白靠在椅背上打盹，梦里又回到雷峰塔倒塌的瞬间，碎砖飞散中，有只手同时抓住了她——左手温软，是许宣握过她的力道；右手沉静，是法海当年托住她的掌心。

　　醒来时炉火烧得正暖，身上盖着件旧袈裟，边缘缝补的地方用的是她当年织的绿丝线。那人正坐在灯下拉琴，琴弦是用湖底的银丝草做的，拉出来的调子一半是《雨霖铃》，一半是《大悲咒》，在雪夜里缠缠绕绕，竟像是一首完整的歌。

　　小青趴在桌上睡着了，剑斜斜靠在椅腿边，剑穗上的菩提子垂在她耳边，随着呼吸轻轻晃。

　　天快亮时，小白推开窗，雪已经停了。院角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却有朵花苞挣开雪壳，露出点嫣红。远处的断桥在晨光里泛着白，像条银线连着重逢的两端。

　　“该去湖上看看了。”那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柄油纸伞，荷叶纹路上的雪水正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圈，“珊卓说，归墟的光照过的地方，会开出能记起所有事的花。”

　　小青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往外走，脚边踢到个东西——是昨夜掉落的剑鞘，里面不知何时多了片菩提叶，叶面上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家”字，墨迹还带着点潮意。

　　三人走在雪后的湖边，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画舫上的莲花不知何时全开了，花瓣上的画在晨光里愈发清晰，舟上的男子正弯腰扶着船头的女子，船尾的青衣少女举着剑，却在偷偷往男子手里塞着什么，细看竟是颗蟹壳黄。

　　“你看那画。”小白指着花瓣，突然笑了，“原来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湖面上的水汽慢慢升起，将三人的影子裹在其中。油纸伞上的荷叶纹路在晨光里舒展，伞骨间藏了五百年的话，终于顺着融雪淌出来，混在桂花香里，落在新抽芽的莲茎上。

　　而那株藏在湖底的莲花，此刻正顶着雪水往上长，新叶上的“家”字愈发清晰，像个被岁月温柔接住的承诺，在初醒的晨光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