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渡---许 佛

下落的失重感没持续多久，脚下便触到了软腻的东西，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

　　四周黑得发沉，只有头顶井口漏下一线微光，勉强照出脚下是片浑浊的泥沼，泥里裹着些破碎的僧衣和蛇鳞，一踩就冒起细碎的气泡，散出檀香混着腐臭的味道。

　　“小白？”小青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手里的剑“当啷”撞在什么硬物上，“这鬼地方到底是哪儿？”

　　小白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前方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在死寂里敲得人心慌。她凝聚灵力在指尖，淡青色的微光漫开，才看清周围是片石窟，岩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全是雷峰塔倒的场景，只是每幅画里劈开塔砖的都不是小青，而是个穿着玄色衣袍的人，背影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许宣……”她下意识地呢喃。

　　“别傻了。”小青的剑突然指向壁画角落，“那不是许宣，你看他手里的东西。”

　　微光移过去，只见那玄衣人手里握着的，竟是法海的金钵，钵口朝下，正往下倒着些青绿色的光点，落在塔下的淤泥里，竟长出了带蛇鳞的莲花。

　　这时，滴水声突然停了。石窟深处传来脚步声，很慢，踩在泥沼里“咕叽”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锁链走来。

　　“五百年了，你总算肯来了。”一个声音响起，既像许宣的温和，又像法海的冰冷，在石壁间撞出重叠的回音。

　　微光里渐渐显出个身影，穿着玄色衣袍，背对着她们站在壁画前。腰间悬着的玉佩，正是湖底那枚，佛字已经被妖气啃噬得只剩个残角。

　　“你是谁？”小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背影转过身时，她看见对方脸上竟同时有着许宣的眉眼和法海的僧疤，两半脸像被强行拼在一起，在微光里忽明忽暗。

　　“我是许宣，也是法海。”对方笑了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让两张脸都显得诡异，“或者说，是他们没散干净的魂魄，在这归墟里缠成了一团。”

　　小青挥剑就砍：“装神弄鬼！”

　　可剑刚到对方身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震得她虎口发麻。“归墟是魂魄的夹缝。”对方轻轻抬手，壁画上的玄衣人竟动了起来，伸手摘下金钵，露出里面蜷缩的无数青鳞蛇，“当年雷峰塔倒，不是小青的剑厉害，是我把金钵里收的妖魂全放了出去，借它们的怨气撑裂了塔基。”

　　小白猛地想起被压在塔下时，耳边那些细碎的嘶鸣，原来不是幻觉。

　　“许宣为了救你，把半块玉佩塞进你魂魄里挡雷劫，自己的魂魄碎成了渣。”对方指尖划过脸上的僧疤，那里突然渗出金红色的血，“法海念了一辈子的‘除妖’，临了却发现自己的佛性里，早就掺了对你的执念。这两半魂魄在归墟里缠了五百年，缠成了我。”

　　他突然指向泥沼：“你看。”

　　小白低头，只见泥里浮出无数倒影，有许宣为她撑伞的样子，有法海举钵的样子，还有无数青鳞蛇在雷峰塔下抬头望着塔顶的样子——那些蛇的眼睛里，都映着她的影子。

　　“它们等了你五百年。”对方的声音沉了下去，“等你记起雷峰塔下的承诺——你说过，若能出去，要让所有被金钵收走的妖魂，都有个归处。”

　　小白的头突然剧痛，零碎的记忆涌上来：被压在塔下的第三百年，她确实对那些嘶鸣的妖魂说过这话，用尽全力，像个濒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可归处早就没了。”对方笑了起来，笑声里一半是哭，“雷峰塔倒后，这方天地容不下这么多怨魂，我只能把它们锁在归墟，用自己的魂魄当锁链。现在锁链快断了……”

　　他指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残角处正往下掉着金粉：“你额头上的佛字，是法海的执念；你能听懂蛇语，是许宣的魂魄在护着你。现在你来了，该选了。”

　　“选什么？”小白的指尖冰凉。

　　“选许宣，就把他的半魂抽出来，让法海的执念彻底消散，归墟里的妖魂会跟着法海的佛性一起灰飞烟灭。”对方的脸在微光里明明灭灭，“选法海，就让许宣的半魂融进归墟，你和他永远守着这些怨魂，再也出不去。”

　　小青突然喊道：“小白别信他！他就是想拖着你一起烂在这里！”

　　可小白没动。她望着对方脸上重叠的眉眼，突然想起西湖画舫上那口带苦味的醋鱼，想起古井里那句“归处非归途”——原来不是让她选，是让她认。

　　认下许宣藏在温柔里的决绝，认下法海藏在暴戾里的守护，认下自己五百年看似悠闲的日子里，从未放下的牵挂。

　　她抬起手，指尖的微光突然变成金青色，一半像佛前灯，一半像蛇鳞光。“我不选。”

　　对方愣了愣，两张脸同时露出错愕：“你说什么？”

　　“许宣想护着我，法海想渡化我，可他们都忘了。”小白的声音很轻，却在石窟里荡开，“我是白蛇，不是需要人护着的凡女，也不是需要被渡化的妖物。”

　　她往前走了一步，泥沼里的气泡突然炸开，无数青鳞蛇从泥里游出来，围着她盘成圈，蛇眼里的“佛”字渐渐淡去，露出清澈的光。

　　“雷峰塔下的承诺，我认。”小白的指尖抚过岩壁上的壁画，那些玄衣人突然化作光点，融进她的掌心，“但归处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的。”

　　话音未落，她掌心的金青光突然暴涨，石窟里响起无数蛇鸣，像在欢呼，又像在告别。那个玄衣人脸上的两张脸开始剥离，一半化作白影往井口飘，一半化作金影往泥沼沉。

　　“小白！”白影里传来许宣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我就知道……”

　　金影里的法海却没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竟有了丝温和，像高僧终于放下了执念。

　　光芒散去时，石窟开始震动，泥沼里的怨魂化作点点荧光，顺着井口飘出去，像无数星星升向天空。小青拽着小白往井口跑，身后的石窟渐渐坍塌，只剩下那句刻在井壁上的字，在碎石中闪了最后一下：

　　“你以为的囚禁，或许是自己不肯走的执念。”

　　爬回竹林时，晨光正好。金山寺的晨钟又响了，这次清澈得像洗过一样，寺里传来香客的笑语，扫地和尚的扫帚划过青石板，一切都回到了五百年前该有的样子。

　　小青望着空荡荡的竹林，挠了挠头：“就、就这么结束了？”

　　小白没回答。她摸了摸额头，那里的“佛”字已经消失了。指尖还残留着金青色的暖意，像许宣的体温，又像法海的檀香。

　　回到西湖画舫时，桃花正落得热闹。小白煮了新的桂花糖藕，这次糖放得不多，甜里带着点清苦，像极了这五百年的日子。

　　小青啃着糖藕，突然指着湖面：“欸，那是什么？”

　　只见湖心漂着片青绿色的荷叶，叶上躺着半块玉佩，正是许宣当年塞给她的那半块，缺口处竟和湖底那枚严丝合缝。

　　小白伸手去捞，玉佩刚触到指尖，就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留下最后一句话，像许宣，又像法海：

　　“我们都成了你的归途。”

　　她望着湖面，突然笑了。远处的雷峰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终于放下心事的老人。

　　只是没人知道，那晚西湖的水底，悄悄长出了一株带蛇鳞的莲花，花瓣上既刻着“许”，又刻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