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一片片落在她们俩的头上,糖块也在掌心慢慢化出点黏意,她攥紧了手,连带着把那点暖意也攥进了心里。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喉咙里的甜还在漫,像条温温的河,淌过五脏六腑。
她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毕竟揣着糖呢,毕竟有人陪她数着糖块等春天呢。
等冰雪化了,新抽的芽大概也是甜的,连风里都该飘着玻璃纸的脆响。
两小儿这边玩的不亦乐乎,数着雪花她们说数到100片,春天就来了,而众箐月的老父亲似乎已经开始着急了。
“哎呦,月月怎么还不回来?”众箐月的老父亲对着灶台叹口气,指腹在锅沿那圈浅黄的姜汤渍上磨出细响。
窗外的雪片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像无数小手在拍窗,他望了眼天色,雪幕里隐约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巷口蹲坐着——是箐月和她的小友许字星,
红棉袄和军袄在雪地里扎眼,像两株被冻住的花。
雪下得太急,他抓起门边的旧棉手套往手上套,手套的食指处磨出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指肚。
刚迈出门,棉鞋就陷进没踝的雪地里,“咯吱”一声,惊得巷口那两个小身影同时回头。
许字星先看见了他,扯了扯箐月的袖子,两人手里都举着糖纸,被风掀得哗哗响。
“爹爹!”箐月举着糖纸站起来,冻得通红的手在空中挥了挥,“星星说这糖纸能留住雪花!你看——”她把糖纸摊开,里面躺着几片没化的雪,亮晶晶的,许字星凑过来,蓝布衫的衣角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叔叔好!我们在数雪花呢,数到一百片,春天就来了!”
他笑着往前走,棉裤的膝盖处磨得发亮,每走一步,裤脚的积雪就簌簌往下掉。
离得近了,看见箐月发间落着片雪,像朵小梨花,许字星正踮着脚替她摘,两人的辫子缠在一块儿,红头绳和绿头绳绞成了麻花。
“冻坏了吧?”他伸手替两个孩子拢了拢衣领,许字星的绿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回家了,灶上煨着姜汤,给你们俩暖手。”
许字星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谢谢叔叔!月月说您烤的年糕最甜,比糖还甜!”
箐月在一旁点头,手里的糖纸被她攥得发皱,玻璃纸上印着的小老虎图案蹭掉了半边,她把糖纸往许字星手里塞:“给你,这是最大的雪花。”
他刚要牵起箐月的手,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刺耳的刹车。那声音像把冰锥,狠狠扎进雪夜的静里。
他甚至没看清车的影子,只觉得胳膊被一股巨力扯着往前伸——像平日里替两个孩子挡开迎面跑来的黄狗那样,
死死将箐月和许字星往怀里护。
“叔叔!”“爹!”
两个孩子的尖叫混在一块儿,像被风吹散的碎玻璃。许字星被推得摔在雪堆里,蓝布衫上沾了片刺目的红,她挣扎着抬头,看见箐月的父亲像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重重撞在车头上。
司机肇事逃逸了,她们也找不到人理论。
那顶旧棉帽飞了起来,帽檐上的红绒球在空中划了道弧,落在许字星脚边,绒球上沾着的雪粒抖落时,她才发现那红绒球是用她去年送给箐月的红毛线缠的。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在雪地上洇开时,刚好漫过许字星的鞋尖。她看见箐月扑过去,膝盖在雪地里磨出深深的痕,棉裤很快被血和雪浸透。
“爹爹!”箐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糖纸,她抓起父亲的手往自己怀里塞,那只手凉得像冰,指腹上还沾着点灶灰——是早上替她们烤年糕时蹭的。
许字星爬过去,想拉箐月,却被她甩开。她看见箐月从父亲怀里掏出块油纸包,里面的年糕还冒着热气,焦皮上沾着点黑灰,是她和箐月今天吵着要的“带星星的年糕”
——她们说要就着雪吃,像咬碎了天上的星。
“爹爹,年糕还热呢……”箐月把年糕往父亲嘴边送,眼泪砸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你尝一口,就一口……星星还等着吃呢……”
许字星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攥着箐月塞给她的糖纸,糖纸里的雪花早就化了,湿乎乎的贴在掌心,像块冰。
她看见箐月父亲半睁的眼睛里落着雪,睫毛上的白霜结得厚,再也不会像方才那样,
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字星多吃点”了。
风卷着雪往两个孩子脸上扑,许字星突然想起今天出门时,箐月的父亲蹲在灶前烤年糕,火光照着他鬓角的白霜,他对她说:“字星常来玩,跟月月一块儿等春天,等雪化了,带你们去挖荠菜。”那时箐月在一旁抢话:“还要数许字星的名字呢!数到‘星’字,春天就来了!”
现在,荠菜还没发芽,春天还在雪幕那头,可那个要带她们等春天的人,没了。
许字星看着箐月趴在父亲冰冷的胸口上,像抱着块渐渐冷透的石头。
她突然想起方才数的雪花,数到第七十八片时,箐月的父亲就来了。她想告诉箐月,还差二十二片,春天就来了,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得死死的。
雪越下越密,把箐月父亲的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许字星走过去,轻轻拉住箐月的衣角,她的手和箐月的手一样冰,两人的手攥在一块儿,掌心的糖纸被血和泪浸透,变得又冷又硬。
“月月……”许字星的声音像被雪冻住了,“我们……我们回家吧。”
众箐月不应声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襟,那里还沾着片她早上替他别上的干花瓣——是许字星去年秋天捡的野菊,箐月说要让爹爹的衣襟永远有花香。
此刻那花瓣被雪打湿,贴在血渍上,像朵哭蔫了的花。
许字星望着天上的雪,一片又一片,落在她和箐月的发间,落在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血痕上。
此刻,雪不是雪,是忘不掉的洗不掉的血。
许字星突然觉得,她们数的不是雪花,是再也数不完的日子——没有了月月的父亲,春天就算来了,大概也不会甜了.
她攥紧箐月的手,掌心的糖纸硌得生疼,像颗化不开的泪,提醒着她,那个会笑着叫她“字星”的人,被这漫天风雪,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