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的钟声在第七个满月夜变得格外沉。伊莉丝坐在钟楼的边缘,看着月光把草莓田染成银白,田埂上那座小小的土坟前,摆着串风干的草莓,是孩子们今天刚挂上去的,红得像凝固的血。
左臂的藤蔓已经爬满了钟楼的木柱,细碎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荧光,断口处的伤口早就被藤蔓覆盖,只在阴雨天还会渗出带着甜腥味的汁液——那是心核碎片与她血脉相融的证明,也是安安用命换来的“铠甲”。
“伊莉丝姐姐,老镇长说海面上漂来个东西。”小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他比安安刚走时高了一个头,下巴上的绒毛硬了些,只是看她的眼神还像当年那个跟在林慕晴身后的小孩,带着怯生生的依赖。
伊莉丝低头望去。少年站在木桥边,手里举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潮声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她翻身从钟楼跳下,藤蔓自动缠绕成假肢的形状,稳稳托住她的身体——这是心核碎片觉醒后的能力,那些白花不仅能愈合伤口,还能化作她缺失的肢体,只是每动一下,都像踩着安安的影子,又轻又疼。
“是什么?”她走到桥边,海风掀起她的卷发,发间缠着朵干枯的白花,是今早整理藤蔓时不小心沾到的。
小宇指向滩涂尽头。月光下,一个半沉的木箱正随着潮水起伏,箱盖上刻着个奇异的符号,像倒过来的蜘蛛,又像碎裂的星星。“老镇长说这符号见过,在储藏库的石壁上,和‘夜明星’有关。”
夜明星。
伊莉丝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词藏在她记忆的最深处,是幸玖玫在甜梦巷的麻袋堆里,用烧焦的树枝写过的名字,当时她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更早的预警。
她蹚着海水走到木箱边,藤蔓化作的手轻轻按住箱盖。符号在月光下突然亮起,像有无数细小的星子在纹路里流动,与她左臂藤蔓上的白花产生了共鸣,发出“嗡嗡”的轻响。
“是‘星轨印记’。”老镇长拄着拐杖跟过来,灯笼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我年轻的时候听祖辈说过,霓娜菲尔不是唯一的‘神’,她只是‘夜明星神’的使者,真正的操纵者叫霓尔霖楠,住在‘星轨尽头’,连霓娜菲尔都要向他献祭记忆。”
箱子“咔哒”一声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武器,只有一卷用星砂编织的布,展开来是幅星图,图中央的位置用暗红的颜料画着个漩涡,旁边写着行扭曲的字:“余烬不够,需以‘容器之心’补全星轨。”
“容器之心……”伊莉丝的指尖触到那行字,像被烫了一下。她知道这指的是什么——是她胸腔里那颗融合了心核碎片的心脏,是安安用命护住的、霓娜菲尔到死都想要的东西。
星图突然泛起红光,在滩涂上投射出一道虚影:那是个坐在星椅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指尖缠绕着无数银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无数个“伊莉丝”“幸玖玫”“安安”,像在操纵一场盛大的木偶戏。
“霓尔霖楠。”伊莉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潮声里发颤。
虚影里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指尖轻轻一动。滩涂上的红光突然扭曲,化作无数张脸:有琴键镇燃烧的孩子,有回声城倒塌的熔炉里伸出的手,有甜梦巷麻袋里渗出的灰烬,最后定格在安安倒在钟楼下的样子,胸口的血洞在红光里像个咧开的嘴。
“这些还不够。”人影的声音从虚影里传来,像碎玻璃在摩擦,“你的心,才能让星轨重新转动。”
“滚!”伊莉丝猛地攥紧拳头,藤蔓上的白花瞬间炸开,将红光撕成碎片,“你和霓娜菲尔一样,都只会躲在影子里啃食别人的疼!”
虚影在白花的光芒里晃动了一下,却没消散:“你以为毁掉心核、杀了霓娜菲尔就结束了?她只是我养在无梦岛的‘蜂后’,你们这些‘容器’,从来都是我播撒在星轨上的种子,等着成熟时收割。安安的死,不过是催熟你的肥料。”
“你闭嘴!”小宇举着鱼叉冲上来,却被红光弹开,摔在泥里。
伊莉丝扶住他,抬头看向虚影,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他不是肥料。他是我活下去的路标,是红树林的钟声,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甜。”
她的左手(藤蔓所化)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脏正在发烫,心核碎片与她的血脉共鸣,发出越来越亮的光。星图上的漩涡开始旋转,像要把人吸进去,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像回到了储藏库的液体里。
“路标?”人影发出低沉的笑,“那我就让这路标彻底消失。”
红光突然化作无数根细线,像蛛丝又像星轨,缠向红树林的木屋和草莓田。细线触到的地方,木头开始腐朽,草莓苗迅速枯萎,连空气里的甜香都变得苦涩——他在吞噬这里的记忆,用红树林的生机来逼迫她就范。
“不要!”孩子们发出惊恐的哭喊,他们辛辛苦苦种下的草莓、搭起的木屋,正在一点点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伊莉丝看着枯萎的草莓田,看着安安坟前那串风干的草莓化作齑粉,心脏像被藤蔓勒紧。她知道霓尔霖楠的用意——他要毁掉所有让她“记得”的东西,让她变回那个只懂疼痛的容器,心甘情愿地走向星轨尽头。
但他错了。
记忆不是种在土里的草莓,不是搭在树上的木屋,是刻在骨头上的疤,是融进血里的甜。安安的笑,糖豆的毛,幸玖玫的糖渣,林慕晴的琴声……这些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就算全世界都消失,也会在她的心跳里继续回响。
“你毁不掉的。”伊莉丝的声音在红光里异常清晰,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藤蔓上的白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香气盖过了腐朽的味道,“这些记忆不在土里,不在木里,在我这里。”
她指向自己的心脏。
“要我的心,可以。”她迎着旋转的漩涡走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带花的脚印,“但你得亲自来拿。”
虚影里的人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冷的笑:“很好。星轨尽头,我等你。”
红光和星图突然消失,木箱沉入海底,只留下滩涂上那些带花的脚印,在潮水里慢慢发光,像串指向远方的路标。
红树林的生机在白花的香气里慢慢恢复,枯萎的草莓苗重新抽出绿芽,腐朽的木屋木缝里钻出藤蔓,安安坟前又开出了朵小小的白花,像糖豆蜷在那里打盹。
“姐姐,你要去找他吗?”小宇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却没有阻止。
伊莉丝低头看着坟前的白花,轻轻抚摸着花瓣:“嗯。”
“我们跟你一起去。”梳羊角辫的女孩举起鱼叉,身后的孩子们纷纷点头,他们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你说过,危险的时候,大家要一起扛。”
伊莉丝看着这些孩子——被她从储藏库救出来的,在红树林长大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映着同一个影子,是安安,是幸玖玫,是所有没能走到这里的人。
“好。”她笑了,左臂的藤蔓轻轻缠绕住身边的孩子,“我们一起去。”
月光下,红树林的钟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都亮。钟声穿过海面,穿过云层,像在给某个遥远的存在捎信:
我们来了。
带着所有的疼,所有的甜,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