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日头烈得晃眼,把凌野家后院的瓜架晒得发烫。季望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根蒲扇,轻轻摇着,风穿过丝瓜藤的缝隙,带着清甜的瓜香,把暑气吹散了几分,架下的光影斑驳,像铺了层碎金。
“季望,快尝尝刚摘的丝瓜!”
凌野的声音从瓜架后传过来时,带着股泥土的腥气。他抱着个竹筐跑出来,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筐里装着刚摘的丝瓜和甜瓜,翠绿的瓜身挂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我妈说摘最嫩的炒鸡蛋,甜的甜瓜留着当点心,”他把甜瓜往季望手里塞了一个,“刚从架上摘的,比巷口卖的甜多了。”
季望接过甜瓜,表皮带着微凉的触感,掰开时,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沙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像把夏天的清甜都揉进了嘴里。“比上次的西瓜还鲜,”他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看着凌野额头上的汗,抬手用蒲扇给他扇了扇,“慢点摘,别热着。”
凌野笑着往竹椅上一坐,凑到季望身边蹭凉风:“这瓜架是我春天和我爸一起搭的,”他指着头顶的丝瓜藤,藤曼缠缠绕绕爬满了竹架,黄色的小丝瓜花藏在绿叶间,还有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飞,“那时候才刚插了竹杆,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密,都能遮阴了。”
季望抬眼望去,瓜架像顶绿色的大伞,把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藤叶间垂着的丝瓜长短不一,有的刚冒尖,有的已经长得笔挺,风一吹,藤叶轻轻晃动,丝瓜也跟着摇,像挂在架上的小灯笼。“倒是比我修复室的梧桐荫凉,”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竹椅的纹路,这竹椅是凌野奶奶编的,带着淡淡的竹香,“以后夏天,倒可以常来这里躲暑。”
“那可不,”凌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我早就想把这瓜架画下来了,就等你一起来,才算有画面。”他的笔尖划过纸页,把瓜架的错落、藤叶的卷曲、垂着的丝瓜都画得栩栩如生,还在竹椅旁添了个摇着蒲扇的人影,“画名叫《瓜架》,等画完了,挂在修复室的《萤灯》旁边,盛夏的景就齐了。”
正午的暑气最盛,凌野母亲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走出来,瓷碗上凝着水珠,绿豆沙里加了百合和莲子,清甜解暑。“小望,凌野,快歇歇,喝点绿豆沙,”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又递过一盘刚炒好的丝瓜炒蛋,翠绿的丝瓜配着金黄的鸡蛋,香气漫开来,“丝瓜嫩,炒出来甜,你们多吃点。”
两人坐在石桌前吃饭,丝瓜炒蛋的鲜混着绿豆沙的甜,把夏天的滋味吃了个遍。凌野吃着饭,眼睛还盯着瓜架,忽然指着藤叶间喊:“快看,有只小瓢虫!”季望抬头,看见一只红底黑点的小瓢虫正趴在丝瓜叶上,慢悠悠地爬,像颗小小的红玛瑙。
午后的风渐渐柔了些,凌野支起画架,开始调色。藤黄混着花青,调出深浅不一的绿,他抬头看一眼瓜架,低头在画布上铺色,把绿叶的浓绿、新叶的嫩绿、丝瓜的翠绿分得清清楚楚,黄色的丝瓜花则点上鲜亮的黄,像撒在绿毯上的小星星。季望坐在一旁,帮他研墨,松烟墨混着点槐汁,墨香淡淡的,和瓜香缠在一起。
“你看,这里的藤曼要绕一点,”季望凑过去,指尖轻点画布上的藤架,“太直了,就少了点野趣。”凌野点点头,按着他说的,把藤曼画得弯弯曲曲,果然更生动了。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在画布上,光斑轻轻晃动,像给画添了几分灵动。
凌野画到兴起,伸手摘了朵丝瓜花,别在季望的耳后,黄色的小花衬着墨色的发,格外好看。“这样才配我的画,”他笑着说,眼角的痣在阳光下闪闪亮。季望也不推辞,伸手也摘了一朵,别在凌野的耳尖,“彼此彼此。”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穿过瓜架,惊飞了花间的蜜蜂。
收拾画具时,凌野不小心碰倒了颜料盘,翠绿的颜料滴在石桌上,晕开一片,像刚长出来的小嫩叶。“哎呀,闯祸了,”他挠挠头,想拿布擦,却被季望拉住。“别擦,”季望指着那片颜料,“倒像给石桌添了道风景,留着也好。”
暮色漫上来时,暑气散了,瓜架下的风更凉了。两人背着画具往回走,凌野往季望的帆布包里塞了几个甜瓜,还有一把刚摘的丝瓜花。“甜瓜回去当点心,丝瓜花可以泡花茶,”他说,手心牵着季望的手,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瓜架上缠缠绕绕的藤曼。
路过修复室时,季望把凌野的《瓜架》挂在墙上,和《萤灯》《荷盏》挨在一起,从荷塘到萤林,再到瓜架,盛夏的温柔都被装在了这几幅画里。他摸出怀里的青梅玉佩,玉质的凉意混着身上的瓜香,像把这个大暑的午后,永远留在了心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画上,瓜架的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季望知道,当秋风起时,瓜架的藤叶会慢慢变黄,凌野的画里会多出片金黄的桂香,而那些藏在瓜架下的约定,会像这方刻了兰草的歙砚一样,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把每个夏天的温柔,都酿成心底最甜的模样,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