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的风带着山菊的清苦,把石阶吹得泛着冷光。季望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包里装着凌野奶奶准备的重阳糕和青瓷酒壶,指尖捏着根刚采的野菊,花瓣上的晨露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像浸了山涧的水。
“季望,等等我!”
凌野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时,季望刚拐过一道弯。他回头,看见凌野背着画架往上跑,帆布包上挂着的菊梗晃来晃去,裤脚沾着的泥点还带着湿气,像刚从山雾里钻出来。“你慢点,”季望停下脚步,伸手去接他的画架,“山顶风大,别摔了。”
凌野喘着气,把画架往旁边一靠,从包里掏出块重阳糕递过来:“我奶奶凌晨三点就起来蒸的,还放了你喜欢的豆沙馅。”糕点的暖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在风里织成层薄纱。季望咬了口,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山巅的凉意都化了。
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山菊在路边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撒了把碎星。凌野忽然停在一丛白色山菊前,掏出速写本飞快地勾勒:“你看这花瓣,比山下的野菊更挺,像你修古籍时的样子,看着软,其实有劲儿。”
季望蹲在旁边,看着他笔尖的动作,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风吹山菊的轻响混在一起。阳光透过云层,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凌野的睫毛被染成淡金,眼角的痣在光里像颗小小的菊籽。“上次的菊酿,”季望忽然开口,“还有多久能开封?”
“快了,”凌野头也没抬,笔尖在花瓣边缘顿了顿,“我奶奶说等霜降前,酒里的菊香能浸得更透,到时候就着你写的字喝,才算圆满。”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新榨的菊汁,“给你调墨用的,比上次的更浓。”
山顶的观景台已经有了几个人,大多是来登高的老人。凌野选了处能看见全城的位置,支起画架开始调色。藤黄混着菊汁,在颜料盘里调出淡淡的秋香,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季望站在石栏边,手里举着那支野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幅刚展开的古画。
“别动!”凌野突然喊了一声,画笔在画布上飞快地铺色,“这光影绝了,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季望回头时,山风正好吹落几片菊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去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凌野的画笔顿了顿,把这一幕也画进了画里——石栏边的少年,肩头沾着菊瓣,手里举着花,远处的城市在云层下泛着淡灰,像被秋雾裹着的梦。
“画名叫《重阳》,”凌野的指尖划过画中的菊瓣,“等画完了,挂在修复室的《菊酿》旁边,正好凑齐秋天的景。”
正午的阳光有点烈,季望从包里掏出青瓷酒壶,里面装的是凌野父亲泡的米酒。他倒了两碗,递过去时,壶底的山菊在酒里轻轻摇晃,像朵不肯沉底的云。“先喝点暖身子,”季望轻声说,“山顶风硬。”
凌野喝着酒,眼睛却盯着季望肩头的菊瓣,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奶奶说,重阳登高要插茱萸,”他忽然开口,从包里掏出两枝茱萸,小心地往季望的衣襟上别,“可惜没找到,用山菊代替也一样,都是辟邪的。”
季望的耳尖有点发烫,他低头看着衣襟上的山菊,黄白的花瓣衬着墨色的长衫,像幅工笔小品。“你也别,”他拿起另一枝茱萸,往凌野的帆布包上别,“这样才算一起登高。”
午后的山雾渐渐浓了,把远处的城市遮成了朦胧的影。凌野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画布上的山菊在雾里泛着淡金,像藏在云里的星。他收拾画具时,不小心把颜料盘碰倒,菊汁在石台上漫开,像朵突然绽放的秋花。
“这样更好看,”季望伸手蘸了点菊汁,在凌野的手背上画了朵小小的菊,“盖个章,这山菊就归你了。”
凌野的眼睛亮了亮,突然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按了按。菊汁在他皮肤上印出淡黄的痕,像颗落在脸上的星。“盖在这儿,”他笑得露出小虎牙,“才算数。”
暮色漫进山巅时,两人背着画架往山下走。重阳糕的甜香混着菊汁的淡味,在风里飘得很远。季望摸出藏在衣襟下的青梅玉佩,玉质的凉意透过棉布渗进来,像块被山风浸过的冰。他知道,当霜降的阳光照进修复室,《重阳》会挂在菊酿坛边,而那些藏在山菊里的约定,会像这方山巅的风,永远都在吹拂,永远都在守护。
山脚的路灯亮起来时,凌野忽然抓住季望的手腕,往他手心里塞了颗晒干的菊籽:“留着,明年春天种在修复室的窗台上,秋天就能开一片。”
菊籽的糙感在掌心散开时,季望看着凌野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有些相遇就该这样——带着山菊的清,带着重阳的暖,像风与山的相守,不必说太多,只要知道,往后的每个重阳,都会有山菊开,有彼此在旁,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酿成岁月里最甜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