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荷风裹着水汽,把护城河的柳丝吹得轻轻摇晃。季望蹲在岸边的石阶上,指尖捏着片刚摘的荷叶,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撒了把碎银。远处的荷花塘里,粉白的花苞顶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荷香,像浸了场清凉的梦。
“季望,这里!”
凌野的声音从柳林后传过来时,季望刚把荷叶扣在头上遮阳。他抬头,看见凌野背着画架从树影里钻出来,白衬衫的领口别着朵小小的荷花,裤脚沾着泥点,帆布包上还挂着片带刺的荷梗,像刚从荷塘里捞出来似的。
“刚采的荷花,给你别上。”凌野跑过来,指尖捏着荷花的茎,小心翼翼地往季望的衣襟上别。花瓣上的晨露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荷香混着他身上的松节油味,在风里织成层薄纱。
季望的耳尖有点发烫,他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荷花,粉白的花瓣衬着墨色的长衫,像幅刚完成的工笔画。“小心刺,”他伸手拂去凌野袖口的泥点,“上次摘梅子被树枝划的伤还没好。”
凌野笑着晃了晃胳膊,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浅淡的疤痕:“早好了,你看,比你砚台里的墨痕还淡。”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的是季望顶着荷叶的侧影,荷叶上的水珠被画得格外亮,像颗颗落在纸上的星。
荷风越来越柔,把柳丝吹得垂进水里,漾起圈圈涟漪。凌野选了处靠近荷塘的石凳,支起画架开始调色。钛白混着藤黄,在颜料盘里调出淡淡的荷绿,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季望蹲在岸边,正用荷叶帮只落水的蜻蜓挡太阳,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动!”凌野突然喊了一声,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这画面绝了,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季望回头时,蜻蜓正好从荷叶上飞起,翅膀的影子落在凌野的画纸上,像添了几笔灵动的墨。他起身走过去,看见画里的自己蹲在荷塘边,荷叶举在头顶,蜻蜓停在指尖,远处的荷花塘像片粉色的云,而画的角落,落了只偷啄莲蓬的麻雀,嘴里还叼着颗莲子。
“画名叫《荷风》,”凌野的指尖划过画中的荷花,“等画完了,挂在修复室的恒温柜旁边,正好和你的砚台配。”
正午的阳光有点烈,季望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桶,里面是凌野母亲早上煮的绿豆汤。他倒了两碗,递过去时,碗壁的水珠沾在凌野手背上,凉得他瑟缩了一下。“慢点喝,”季望轻声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凌野喝着绿豆汤,眼睛却盯着季望衣襟上的荷花,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点头。“我奶奶说,荷花出淤泥不染,像你,”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荷风滤得发轻,“看着温吞,其实比谁都有韧性。”
季望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荷风吹乱的蜻蜓。他想起那方刻了兰草的歙砚,此刻应该正躺在修复室的案上,砚池里的水映着窗外的梧桐,像幅缩小的荷塘图。“那你就是荷风,”他轻声说,“带着水汽,总能把我的燥意都吹走。”
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噼啪的响。凌野急忙把画架搬到柳林里,季望则用荷叶盖住颜料盘,两人的手在慌乱中碰到一起,像两股突然交汇的溪流。“你看这雨,”凌野指着荷塘,“把荷花洗得更亮了,像你砚台里刚磨的墨,透着劲。”
雨停时,夕阳把荷塘染成了暖红色。凌野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荷叶上的水珠在霞光里泛着金,像撒了把碎金。他收拾画具时,不小心把颜料盘掉进水里,钛白的颜料在水面上漫开,像朵突然绽放的白荷。
“这样更好看,”季望伸手捞起颜料盘,指尖沾着点白色的颜料,“像荷塘里的浮萍,随遇而安。”
凌野的眼睛亮了亮,突然抓起季望的手,往自己手背上按了按。白色的颜料在他皮肤上印出个小小的荷叶纹,像朵落在身上的云。“盖个章,这荷风就归我了。”
暮色漫进荷塘时,两人背着画架往回走。荷香混着绿豆汤的甜,在风里飘得很远。季望摸出藏在衣襟下的青梅玉佩,玉质的凉意透过棉布渗进来,像块被荷风浸过的冰。他知道,当明天的阳光照进修复室,《荷风》会挂在砚台旁边,而那些藏在荷香里的约定,会像这方荷塘一样,永远都在绽放,永远都在生长。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时,凌野忽然抓住季望的手腕,往他手心里塞了颗刚摘的莲子:“含着,回家的路就不热了。”
莲子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时,季望看着凌野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有些相遇就该这样——带着荷风的柔,带着莲子的甜,像风与山的相守,不必说太多,只要知道,往后的每个夏天,都会有荷花绽放,有彼此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