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雨带着麦香,把古籍修复室的窗玻璃打湿成一片朦胧。季望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那方刻了兰草的歙砚,正用清水细细擦拭。砚池里积着半池雨水,倒映着窗外的梧桐叶,风一吹,叶影就在水里轻轻摇晃,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季望,快看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凌野的声音撞开木门时,雨珠正顺着房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季望抬头,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青瓷罐,裤脚沾着泥点,发梢的水珠滴在罐身上,晕开圈淡淡的湿痕,像给瓷罐镶了圈银边。
“我奶奶腌的梅子,”凌野把瓷罐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的瞬间,酸香混着雨气漫开来,“去年的黄梅,泡了一整年,配茶喝解腻。”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只白瓷杯,往杯里各丢了颗梅子,沸水冲下去时,果肉在水里舒展,像朵突然绽放的花。
季望的指尖抚过砚池的边缘,兰草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他看着凌野倒茶的侧影,袖口沾着点藤黄颜料,是今早画麦田时蹭上的,在白衬衫上像抹未干的阳光。“张老师说,这方砚台的砚池是活水纹,”他忽然开口,指尖点过池底的纹路,“盛水久了,会生出像青苔的包浆。”
凌野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砚池里的水。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呼吸扫过季望的手背,带着点梅子的酸。“那我们天天往里面加水,”他笑得露出小虎牙,“等它长出青苔,就像把整座山搬进了砚池里。”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季望拿起凌野画的《麦田》,画布上的麦浪被风吹得倾斜,远处的青山轮廓被染成淡紫色,像被雨水洗过的砚台。“这里的山,”他指着画中的远景,“用的颜料里掺了墨吧?”
凌野的耳尖有点发红,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被你看出来了,”他小声说,“偷偷加了点你砚台里的墨,觉得这样山才够沉,够像你。”
砚池里的水被风搅出细浪,倒映的梧桐叶碎成了片。季望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凌野从瑞士带回的青灰色石头,此刻刻着“风”与“山”的对章就放在砚台旁边,石纹里还沾着点金墨,像藏着两簇不灭的星火。
“对了,”凌野从画夹里抽出张宣纸,上面是幅工笔小画,画的是砚池里的兰草,叶片上停着只蝉,翅膀的纹路细得像发丝,“给你的,配这方砚台。”
季望的指尖抚过画中的蝉翼,忽然觉得,这只蝉和去年大暑时听的蝉鸣重叠在了一起。原来有些夏天会轮回,有些温柔会重逢,像砚池里的水,看似平静,却藏着无数个被风拂过的瞬间。
傍晚的霞光透过雨雾,把修复室染成了暖红色。凌野帮着把晒干的拓片收进樟木箱,樟木的香气混着梅子的酸,在空气里织成张柔软的网。“下周去我家摘梅子吧,”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奶奶说想见见你,还说要教你腌梅子。”
季望的手顿在樟木箱的锁扣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他想起凌野母亲送的那对蓝印花布老虎,此刻正蹲在案头,尾巴上的松果在霞光里泛着光。“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在梅香里,像砚池里被风吹起的涟漪。
雨停的时候,月光已经爬上了窗棂。凌野抱着画夹离开,白衬衫的下摆扫过砚台,带起一阵墨香。季望看着砚池里的月影,忽然拿起那方刻着“山”字的印章,往凌野画的兰草图上轻轻一按,又拿起“风”字章,叠在旁边。
两个印章的影子在纸上交叠,像山抱着风,风绕着山。季望知道,当明天的阳光照进修复室,砚池里的水会映出新的云影,而那些藏在墨香里的约定,会像这方砚台一样,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酿成梅子茶般的酸甜。
窗外的蛙鸣渐渐稠密,季望摸出藏在抽屉里的速写本,翻到凌野画的砚池兰草。月光落在纸上,把画里的蝉和窗外的蛙鸣都揉进了砚池里,像风终于住进了山的褶皱,把所有的夏天,都酿成了不会褪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