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博物馆的长廊里飘着旧木头的味道,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季望站在展柜前,指尖几乎要贴上玻璃——里面陈列着一方宋代的端砚,砚池里的水痕像凝固的月光,砚边雕刻的云纹被岁月磨得温润,仿佛能摸出千年前文人的体温。
“看出什么门道了?”凌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买的热可可的甜香。他把一杯递过来,杯壁的水珠沾在季望手背上,凉丝丝的。
季望接过热可可,指尖触到杯沿的温度,忽然想起上周在修复室,凌野不小心打翻砚台时,墨汁在纸上漫开的形状。“这方砚台的包浆是自然形成的,”他指着展柜里的端砚,“你看砚堂的位置,有层淡淡的光泽,是长期研磨朱砂留下的。”
凌野凑过来,热可可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松节油味漫过来。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正好遮住那颗小痣。“比我们画室那方裂了缝的砚台好看多了,”他忽然笑起来,“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上次被我弄脏的那张纸更有意思。”
季望的耳尖有点发烫。那天凌野走后,他把那张洇了墨渍的纸仔细收好,夹在《金石录》里。墨渍在纸上晕开的形状确实像远山,只是他没告诉凌野,那山影的轮廓,和他速写本里画的侧影惊人地相似。
古画展的人不多,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季望在一幅《秋山行旅图》前停住脚步,画里的群山被染成赭石色,山间的小径上有个挑着担子的旅人,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看这里,”他指着画卷左侧的留白,“画家故意没画完山尖,像被云雾遮住了,其实是在等看画的人自己补全。”
凌野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季望转头时,正看见他在画那幅《秋山行旅图》,却在山径的旅人旁边,添了个抱着画夹的少年,衣角被风吹得和旅人往同一个方向飘。
“画错了。”季望忍不住提醒,“原作里没有这个少年。”
“我知道。”凌野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顿了顿,“但山这么大,总得有人陪旅人一起走。”
阳光从穹顶移到他们脚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成一片。季望忽然想起梅雨季的雨巷,凌野虎口的颜料疤沾着雨珠,像片没洗干净的云。原来有些相遇,真的像画里的留白,看似空着,却早已被填满了心思。
离开博物馆时,暮色已经漫上街角的梧桐。凌野突然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尾有家开了几十年的文房四宝店,木质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翰墨轩”三个字被雨水浸得发黑。
“进来看看。”凌野推开门,铜铃在门楣上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宣纸和墨锭的味道,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砚台,从粗陶的学生款到精致的端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看见凌野就笑:“小凌又来捣乱?”
“这次是正经买东西。”凌野冲季望眨眨眼,指着货架最上层的一方砚台,“把那方歙砚拿下来。”
老爷子搬来梯子,取下砚台递给季望。那是方月牙形的歙砚,砚池像轮弯月,砚边刻着几株兰草,石质细腻得能映出人影。“这方适合你,”凌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研磨的时候不会伤纸。”
季望的指尖抚过砚边的兰草,忽然想起自己修复室的窗台上,凌野上次偷偷放的那盆文竹,叶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他刚要问多少钱,就见凌野已经付了钱,把砚台装进锦盒里塞给他。
“送你的。”凌野笑得露出小虎牙,“赔上次打翻的那方。”
走出文房四宝店时,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季望抱着锦盒,砚台的凉意透过木盒渗过来,像揣着块沉默的山。“其实不用赔的,”他低声说,“那方砚台本来就有裂纹。”
“我知道。”凌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忽然轻了些,“但想送你点什么,想让你每次用砚台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晚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街角,季望低头看着锦盒上的系带,忽然觉得那方歙砚像座小小的山,而凌野就是撞向山的风,带着松节油的味道,带着热可可的甜香,带着所有藏不住的心意,一下下撞在他心上。
回到修复室时,张老师已经走了。季望把新砚台放在长案上,就着台灯的光,用清水轻轻擦拭。砚池里的月牙盛着灯光,像把揉碎的星子。他找出张干净的宣纸,研了点松烟墨,提笔在纸上画了座山,山尖故意留了点空白,像被云雾遮住了。
画到一半,窗外传来轻响。季望抬头,看见凌野正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幅画。月光落在画上,能看清是片翻涌的云海,云海尽头有座模糊的山影,山尖的位置,画着颗小小的星。
“给你的。”凌野把画递进来,指尖沾着点银灰色的颜料,“山尖的星星,是我。”
季望接过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触到了风的温度。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画上的山与星,忽然明白,有些风遇见山,不是为了穿过,而是为了永远停在山的褶皱里,变成砚池里的月光,变成画中的星子,变成所有说不出口,却藏不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