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4.

　　可是好景不长，高三那年，我准备高考完向他表白的，他就先走了。

　　高考前一周，那天月光很亮。

　　我拉着他去埋时间胶囊，他蹲在枫树下，小心翼翼地挖着土坑。贺彦秋的手指很白，沾了泥土，像白玉染了尘。

　　"写了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不告诉我。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放进玻璃瓶里。他的睫毛垂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十年后再打开。"他说。

　　我笑着揉他的头发，"到时候我们都成大叔了。"

　　他轻轻笑了，没说话。

　　15.

　　回寝室的路上，我故意选了绕远的那条路。贺彦秋走在我前面，背影清瘦，校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我想叫住他，想告诉他我藏在心里的话，可最后只是沉默地跟着。

　　——再等等吧，等高考结束。

　　可命运没给我等的机会。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我抬头，看见黑影从天而降。

　　他转身扑向我，用尽全力把我推开。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贺彦秋——！"

　　我摔在地上，手掌擦出血痕。可比起掌心的疼，更疼的是胸腔里炸开的恐惧。

　　他躺在血泊里，血漫过我的指尖，温热黏腻。我颤抖着去捂他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你的嘴唇在动，我俯身去听，只听到很轻的一声：

　　"......阿池。"

　　救护车的鸣笛刺破夜空，可我知道，来不及了。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手渐渐冷了，像握不住的沙。

　　——说好的一起看愿望，说好的一起上大学，说好的......

　　全都碎了。

　　我抱着他，在满地血泊中，哭得像个傻子。

　　16.

　　我总想着再等等。

　　等高考结束，等最后一科交卷，等我们一起走出考场，站在盛夏的阳光里——那时候，我一定会抓住贺彦秋的手腕，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我不敢现在说。

　　我怕他皱眉，怕他为难，怕他为了躲我连教室都不肯进。更怕他明明不喜欢，却还要强撑着对我笑，说"夏砚池，我们不是朋友吗"。

　　贺彦秋那么要强，那么能忍。被锁在器材室一整夜都不吭声，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上学。要是知道我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一定会装作没事发生，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受。

　　——我怎么舍得影响他高考？

　　所以我把所有冲动都咽下去。

　　补课时故意碰他的手背，他躲开我就笑着说"不小心"；在贺彦秋睡着时偷看他的睫毛，他一醒我就假装在算题；他嘴唇上沾了牛奶，我盯着看半天，最后只是递了张纸巾。

　　再等等，再等等。

　　等我们考完最后一科，等我们放下所有压力，等他有权利拒绝我也不会觉得愧疚的时候。

　　可命运没给我等的机会。

　　贺彦秋推开我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有些话，迟了就是一辈子。

　　那晚之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春天了。

　　17.

　　收拾贺彦秋为数不多的东西时，我翻到了一本日记，里面夹着一封遗书，是他写的。

　　泛黄的笔记本扉页，字迹清秀。

　　夏砚池：

　　写这封遗书的时候，你正在我旁边睡觉。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你睫毛上，你皱着眉，像在做什么不太开心的梦。我偷偷看了很久，心想——1

　　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就好了，但我不能。

　　你总说我太安静，说我像棵不会说话的树。其实不是的。

　　每次你打完球把汗湿的毛巾扔给我，每次你翻墙逃课前对我眨眼睛，每次你带着伤还冲我笑说“不疼”的时候——

　　我都有一万句话想说。

　　可最后只是递给你一瓶水，或者帮你抄完作业，再或者，沉默地给你涂药。

　　我太擅长沉默了。

　　昨天我去看望我妈了。

　　我又想起那段痛苦日子了，我忘不掉，要是你早一点遇到我就好了。

　　夏砚池，你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敢伸手去碰的光。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上个月我被锁在器材室，其实听见你找我的声音了。

　　你踹门骂人的时候，我正缩在角落发抖，可听到你喊“贺彦秋你他妈应一声”，我突然就不怕了。

　　你看，光是你的声音就能救我。

　　最后。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别难过。

　　你值得最灿烂的人生，而我，只是你青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但偶尔，只是偶尔，能不能想起我？

　　贺彦秋

　　2017.5.14

　　我的泪渍晕开了最后一行字。

　　18.

　　这本日记是在他床底下找到的，他藏的一点也不好。

　　我抖着手点烟，打火机按了七八次才燃。烟灰掉在纸上烫出焦痕时，我突然想起——

　　17年5月13号，那小子破天荒主动给我带了早餐。

　　当时他耳朵红得快滴血，我还笑话他是不是发烧了。

　　……原来他差点和我告别。

　　“你写‘别难过’，”

　　“可你走后，我连呼吸都是痛的。”

　　19.

　　写给夏砚池的情书。

　　亲爱的夏砚池同学：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久到它已经长出了根，扎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喜欢你。

　　其实我和你的第一次相遇，不是高三那年你从墙头跳下来砸到我时才开始的，而是更早——早到◎◎，（字迹被烟灰星毁掉，看不出时间）我刚搬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堵住。他们推搡着我，问我要钱，而我攥着口袋里仅剩的钱，害怕得说不出话。然后你出现了，像一束光突然照进阴暗的角落。

　　"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好意思吗？"

　　你挡在我前面，明明自己也没多强壮，却硬是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你拽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路狂奔，直到甩开他们。你气喘吁吁地回头看我，突然愣了一下，说："……你没事吧？小姑娘。"

　　你把我认成女孩子，我抿着唇没说话，你也没再追问。其实……我是故意的。因为那一刻，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在高中再次遇见你。你依然耀眼，像太阳一样，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而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不会靠近。

　　你早就不记得我了。

　　高三那年，母亲在春天去世，我本来打算在春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候的我，像一棵干枯的树，根已经烂了，枝叶也凋零殆尽。可是你出现了——你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你拉着我给你补课，硬塞给我便当，在我被锁在器材室的时候踹开门找我。你带着我去你家蹭吃蹭喝蹭睡，你总是笑得那么灿烂，像永远不会被任何阴霾笼罩。而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喜欢，生怕被你发现。

　　可我还是贪心了。

　　高考快到了，你的成绩越来越好，我真为你高兴。可我也知道，等毕业之后，我们大概会走向不同的未来。所以，这封信，我大概永远不会给你，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我对你的喜欢，就让它偷偷埋在这里吧。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夏砚池。

　　——贺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