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风扇卷着午后的热气,把银杏叶的清香吹得晃晃悠悠。夏栀数到第四十三片叶子时,发现叶面上沾着点细碎的金粉,像从哪个糖纸里蹭来的。
“这是昨天老书店门口的那片?”她指尖捻起叶片,金粉簌簌落在画册上,正好粘在那只衔书麻雀的翅膀上。
江逾白正趴在桌上补画玻璃罐,闻言抬头时,鼻尖沾了点柠檬黄的颜料。“嗯,你蹲下来捡它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书脊上滑过去,金粉大概是那时候沾上的。”他指着麻雀翅膀上的金粉,“倒像是它自己蹭的,挺配。”
夏栀忽然注意到画册边缘多了排小小的脚印,从热可可杯底一直延伸到荷花池,脚印的形状像极了她帆布鞋的纹路。“这些也是晚上补的?”
“昨天画到半夜,”他揉了揉眼睛,眼底泛着点浅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加上脚印,就像你真的从热可可店走到荷花池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顿了顿,又更响亮地涌起来。江逾白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瓶身贴着张手写的标签:“第43片的露水”。
“早上去荷花池接的,”他把小瓶放在画册旁,瓶壁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你说过荷叶上的露水最干净,说不定能让叶子记得更清楚。”
夏栀想起前几天随口说的话,没想到他真记在心里。她拧开瓶盖,一股清润的草木气漫出来,混着画室里的松节油味,竟意外地好闻。她小心地倒出一滴露水,滴在第四十三片银杏叶的叶柄处,水珠滚了滚,没入叶脉里,像被叶子悄悄喝下去了。
“你看,它真的接住了。”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这时,老书店的王奶奶抱着只纸箱路过窗口,隔着玻璃朝他们挥挥手。“小白,栀栀,昨天收的旧画册,你们要不要看看?”
纸箱里堆着几本泛黄的画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画着片巨大的银杏叶,叶脉里藏着星星点点的小画——放风筝的孩子,卖冰棍的推车,还有趴在墙头的猫。
“这是三十年前的画呢,”王奶奶笑眯眯地说,“原来早有人和你们一样,爱往叶子上藏故事。”
夏栀翻开那本旧画册,发现每片银杏叶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和江逾白记录的方式惊人地相似。其中一页夹着片干枯的枫叶,旁边写着:“代替银杏的冬天,也想记下来。”
“说不定,叶子真的会记得。”夏栀摸着那行字,忽然抬头看向江逾白。
他正拿着铅笔,在第四十三片叶子旁画了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的露水正往下滴,恰好落在那行“代替银杏的冬天”的拓印旁——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旧画册上的字迹轻轻拓了下来。
“不止夏天,”江逾白的笔尖顿了顿,在拓印旁画了个小小的雪花,“以后的每个季节,都能找到能记下来的东西。”
风扇把这句话吹得轻轻晃晃,落在夏栀摊开的速写本上。她看着新画的两只兔子,忽然在树底下添了个小小的纸箱,里面露出半本旧画册的边角。
蝉鸣又热热闹闹地漫上来,画室里的颜料味、旧书味、银杏叶的清苦味,混着玻璃瓶里的露水气息,慢慢酿成了新的味道。第四十三片叶子在画册里轻轻舒展,像在期待着下一片的故事,而数叶的声音,正一格一格,敲成这个夏天最温柔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