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刚结束一场为期三天的时装周,行李箱的万向轮还沾着巴黎街头的梧桐絮,指尖残留着香槟杯冰凉的触感。
“回来了?”周曼云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惯有的温柔,却不像往常那样伴着迎上来的拥抱。林晚星解围巾的手顿了顿,透过镂空的屏风,看见沙发上多了双不属于这个家的鞋——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还沾着点褐色的泥渍,像刚从乡下田埂上走来。
她推门的动作轻了些。客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沙发那个陌生女孩的发顶。女孩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杯热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只骨瓷茶杯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听见动静,女孩猛地抬头,林晚星的呼吸瞬间滞住——那张脸,和她镜子里看了二十年的模样有七分相似,只是对方的眉骨更高些,下颌线带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利落,像株在石缝里扎了根,却硬是挣出片绿的野草。
“晚星。”周曼云站起身,丝绸睡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毯,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才伸过来拉住林晚星,掌心比平时凉了好几度,“这是苏念。”
林晚星的目光掠过苏念脚边那个帆布包,包带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绽开点线头,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旧衣物。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生日时,父亲林正德送的那只鳄鱼皮包,此刻正挂在玄关的雕花挂钩上,深棕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们是双胞胎。”周曼云的声音有点发颤,尾音沾着水汽,“当年在市一院被抱错了,苏念……她才是我和你爸的亲生女儿。”
空气像凝固了的蜂蜜。林晚星看着苏念那双清澈却带着警惕的眼睛,忽然觉得二十年来的人生像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油画,她站在精致的画框里,而对方站在画外的粗布背景上,彼此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苏念先打破了沉默,她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底的茶渍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滴没擦干净的泪痕。“我不会抢你的东西。”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我妈上个月走了,她留了张字条,说让我来找林家。我本来不想来的,可她说……总得让你们知道还有个女儿。”
“留下来吧。”林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像自己。话一出口,周曼云的肩膀明显松了松,眼眶倏地红了,她别过头去擦了擦,才低声说:“客房早就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苏念站起身时,帆布包带不小心勾住了沙发腿,她慌忙去解,却带倒了茶几上的相框——那是林晚星二十岁生日时拍的全家福,她穿着高定礼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相框摔在地毯上,玻璃没碎,却在林晚星的脸上印出道裂痕。
“对不起!”苏念慌忙去捡,手指被相框边缘划了下,渗出点血珠。
“没事。”林晚星弯腰捡起相框,看见苏念正把流血的手指往棉布裙上蹭,她皱了皱眉,转身从玄关的抽屉里翻出创可贴,走过去递给她,“贴好,别感染了。”
苏念接过创可贴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晚星的指甲,她的指甲上涂着最新款的奶茶色甲油,而苏念的指尖布满薄茧,指腹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谢谢。”苏念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动作带着点笨拙。
林晚星没再说话,转身拖着行李箱往二楼走。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可她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跟着,像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她的衣角。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回头看了眼,看见苏念正跟着周曼云往客房走,帆布包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像只不安分的尾巴。
客房的门关上时,林晚星推开了自己的卧室门。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此刻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她把行李箱扔在衣帽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裙,却掩不住眼底那点茫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巴黎秀场的图看了,你穿香槟色礼服那张绝了!回家没?出来庆祝啊。”
林晚星打字回复:“不了,家里有点事。”
她放下手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台面上摆着一排香水,从祖玛珑到香奈儿,都是父亲出差时带回来的。她拿起瓶未开封的荔枝蜜,忽然想起刚才苏念捧着茶杯的样子,那双手,大概从未碰过这些精致的瓶瓶罐罐。
楼下传来周曼云的声音,似乎在问苏念晚饭想吃什么。林晚星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正指着冰箱里的番茄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里镀上层暖光,竟和自己有几分重合。
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晚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周曼云总说她睡觉爱踢被子,要和她挤在一张床上才放心。那时她总嫌妈妈的头发蹭得脖子痒,现在想想,那点痒,竟带着点说不清的暖。
她深吸口气,转身往楼下走。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像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落在地上就再也捡不回枝头,不如弯腰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拼成另一种模样。
厨房飘出番茄炒蛋的香气时,林晚星正坐在餐桌旁,看着苏念笨拙地用锅铲翻着鸡蛋,油星溅到她的棉布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液。周曼云端着两碗米饭出来,看见这一幕,悄悄把林晚星面前的隔热垫往苏念那边推了推。
“尝尝你的手艺?”林晚星拿起筷子,率先夹了块番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时,她忽然发现,原来不属于精致餐瓷的味道,也能熨帖得让人心里发暖。苏念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期待,像等待评分的学生,林晚星弯了弯眼,把筷子伸向了盘子里最大的那块鸡蛋。
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落,却不再像碎雪,倒像谁撒下的一把温柔,轻轻落在窗台上,也落在这重新拼凑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