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墅的书房,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级总裁办公室的复刻版。红木家具冰冷沉重,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价值不菲却毫无温度的艺术品。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主人的权力与距离。
宋栖川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背脊挺直,与坐在巨大书桌后的父亲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张秘书安静地立在书房一角,像一件精心摆放的家具,面无表情,仿佛前几天那些冒着风险发出的短信与他毫无关系。
“说吧。”宋清河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他甚至没有抬头,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你浪费了张秘书十五分钟时间,要求这场‘谈话’,想说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对儿子成功的祝贺,直接切入主题,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宋栖川早已习惯。他没有被这种气势压倒,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中间的茶几上,推了过去。
“MIT斯隆商学院联合建筑学院秋季交换项目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这是复印件。您可以核实。”
宋清河的目光终于从钢笔上抬起,扫过那份文件,像是扫过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所以?证明你翅膀硬了,可以回来向我示威了?”
“不是示威,是告知。”宋栖川纠正道,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项目课程清单和培养计划。它并非纯粹的建筑学,更侧重创新科技与可持续城市设计的交叉领域,包含管理学和经济学模块。这与集团未来可能向绿色科技地产转型的战略方向,存在一定的契合点。”
他精准地使用了“契合点”这样的商业术语,而不是谈论梦想或激情。这是在告诉父亲,他理解并尊重这里的游戏规则——哪怕是谈论理想,也需要披上利益的外衣。
宋清河的眉毛几不可闻地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儿子的切入点。他终于正眼看向宋栖川,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继续。”
“半年时间。我会定期将项目中有价值的研究报告和行业动态摘要发送给您指定的邮箱。波士顿作为美国东海岸的科技与教育中心,其前沿信息和人才资源,或许能对集团有所助益。”宋栖川继续说道,语气像一个在做项目汇报的经理,“这可以视为一项低风险、潜在高回报的长期投资。投资标的,是我。”
书房里落针可闻。张秘书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原状。
宋清河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审视着儿子。他没想到,儿子带来的不是恳求,不是争吵,而是一份几乎可以摆上董事会议桌的“合作提案”。
“投资?”宋清河嗤笑一声,但语气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你认为你值这个价?用我的钱,读我的书,最后就带回来几句可能毫无用处的‘信息摘要’?”
“不是用您的钱。”宋栖川冷静地反驳,“奖学金覆盖所有费用。您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您需要做的,只是停止目前的…制裁措施。并且,在这半年内,不干预我的学业。”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请求:“以及,不打扰林阿姨和栖羽的生活。这是合作的前提。”
“合作?”宋清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宋栖川,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真!你以为商业是什么?过家家吗?用几句空头支票就想换取自由?”
提到母亲,宋栖川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他的生母,那位商业联姻的妻子,一个同样被家族和利益捆绑了一生的女人。
“这不是空头支票。”宋栖川也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却依旧控制着节奏,“如果您认为我的‘投资回报率’不够,我们可以设定KPI。您需要什么样的信息?希望我接触到哪个层面的人?您可以提出具体要求。如果我做不到,半年后我回来,听从您的任何安排,绝无怨言。”
他这是在赌,赌父亲那深入骨髓的商业本能会对这种“对赌协议”产生兴趣,赌父亲内心深处或许还存在一丝对知识和信息的渴望,哪怕这种渴望早已被扭曲成了纯粹的功利主义。
宋清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任何安排?”
“任何安排。”宋栖川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进入集团,从基层做起,放弃建筑,学习管理——随您指定。”
这是一个沉重的赌注,押上了他未来的人生。
父子俩在空旷的书房里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张秘书屏住了呼吸。
良久,宋清河忽然冷笑一声,走回书桌,按下了内部通话键:“李律师,准备一份简单的协议范本,条款是…”他看了一眼宋栖川,一字一顿地说,“甲方宋清河,乙方宋栖川。乙方承诺于MIT交换期间,定期向甲方提供其认可价值的行业研究摘要及资源信息。作为交换,甲方暂停此前所有经济限制措施,并于协议期内不干涉乙方学业及个人生活。若乙方未能履行承诺,则交换期结束后,须无条件服从甲方对其职业道路的一切安排。”
他复述得几乎分毫不差,完全理解了宋栖川提案的核心。
通话结束,宋清河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有嘲讽,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律师马上就到。签了它,你就得到你想要的半年。”他冷冷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宋栖川。商场如战场,违约的代价,你付不起。”
宋栖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谢谢您,爸。”
他知道,这不是父亲的妥协,更像是一场冷冰冰的商业交易,一场父子之间的对赌。
但他赢了。至少,他赢得了半年的时间,和一片暂时的、脆弱的宁静,给他也给远在林家的那对母女。
当他在那份打印出来的、条款苛刻的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时,感觉像是在签署一份卖身契。但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他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张冰冷的谈判桌上,为自己和所爱之人,劈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光,终于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