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雪来得早,清晨推开窗时,墨家庄园的银杏树上已经积了层薄白,像撒了把碎糖。苏晚裹紧厚外套,踩着积雪走到庭院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枝头的叶子——干枯的银杏叶在雪下泛着浅黄,一碰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围巾上,留下细碎的痕迹。
“太奶奶,小心滑倒!”念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个小灯笼似的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热水袋,“爷爷让我给您送这个,说您手总凉。”
苏晚接过热水袋,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她看着念希冻得通红的鼻尖,想起墨靳言还在时,每到下雪天,他总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说“我这口袋暖和,能给你捂热”。如今口袋的温度还在记忆里,人却不在了。
“希希怎么不多穿点?”苏晚替她拉了拉围巾,“雪天路滑,别跑太快。”
“我不冷!”念希仰着小脸,指了指庭院角落,“太奶奶你看,我堆了个小雪人,像不像太爷爷?”
苏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雪人戴着顶黑色的旧帽子——那是墨靳言生前常戴的,如今被念希找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扣在雪人的头上。雪人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笑起来的嘴巴用红墨水画着,竟真有几分墨靳言温和的模样。
“像,太像了,”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帽子,“希希真能干。”
念安端着杯热姜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太奶奶,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她的目光落在雪人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这帽子还是我去年帮太爷爷洗的,没想到希希还记得。”
苏晚接过姜茶,看着杯底漂浮的姜丝,忽然想起墨靳言胃不好,每到冬天,她总会给他煮姜茶,他总说“太辣”,却还是会喝完。如今姜茶还在,喝的人却不在了。
“太奶奶,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念希从身后拿出个木盒子,打开时,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画纸,“是太爷爷画的画,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到的!”
画纸上全是苏晚的身影——有她坐在画室里画画的侧影,有她在庭院里捡银杏叶的样子,还有她靠在藤椅上打盹的模样,每一张都画得格外认真,角落还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张,距今已经有六十年了。
“这张是太奶奶六十岁生日那天画的,”念安指着其中一张,画里的苏晚穿着蓝色的旗袍,站在紫藤萝架下,笑得眉眼弯弯,“太爷爷说,那天的太奶奶最好看。”
苏晚的眼眶微微发热,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她想起那天,墨靳言偷偷在画室里画她,被她发现时,还不好意思地把画藏在身后,说“画得不好,你别笑”。如今再看,这哪里是画得不好,分明是把她所有的模样,都刻进了心里。
午饭时,张妈端来刚煮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墨靳言生前最爱吃的。“大小姐,您多吃点,”张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心疼,“先生要是看到您这样,肯定会难过的。”
“我知道,”苏晚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少了些往日的热闹,“我会好好吃饭的,不让他担心。”
念深坐在对面,看着母亲落寞的样子,轻声说:“妈,下周我们带您去古镇吧,您不是一直想去看古镇的雪吗?爸以前总说要陪您去,现在我们陪您去。”
苏晚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确实想去古镇,墨靳言还在时,他们约定了好多次,却总因为各种事耽搁,如今,也该去看看了。
“好,”苏晚点点头,“我们一起去。”
饭后,雪还在下,念希拉着苏晚在庭院里堆雪人,念安在旁边帮忙,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雪地里散开。苏晚看着孩子们的身影,忽然觉得,墨靳言并没有走,他只是变成了这漫天的雪,变成了庭院里的银杏树,变成了孩子们的笑声,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傍晚时分,苏晚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漫天飞雪。墨靳言的旧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上面还留着他淡淡的雪松味,像他还在时一样。她拿起外套,轻轻抱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墨靳言,”苏晚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雪下得真大,你看到了吗?希希堆了个雪人,像你一样,戴着你那顶旧帽子。我们下周要去古镇看雪了,你以前总说要陪我去,现在我带着你的帽子去,就当你陪我一起了。”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像他曾经轻轻拂过她头发的手。苏晚靠在藤椅上,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墨靳言——他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的大衣,笑着对她说“慢点走,别摔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像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属于苏晚和墨靳言的故事,虽然画上了句号,却永远不会结束——因为爱会传承,回忆会永存,就像这落不尽的雪,就像这永远温暖的灯,照亮了她往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