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敲得窗玻璃咚咚响。苏晚往壁炉里添了块柴,火光“噼啪”一声跳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暖融融的。墨靳言坐在对面的摇椅上,手里捧着本旧相册,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出神。
“又看这张?”苏晚走过去,给他把眼镜推上去。照片上是二十岁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蹲在墨家老宅的银杏树下,手里举着片金黄的叶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偷偷拍的,藏了快五十年。
“看你年轻时的样子,”墨靳言抬头看她,黑眸里盛着壁炉的光,像落了把星星,“那时候总爱跟我对着干,眼睛瞪得像小鹿。”
“还说我,”苏晚抢过相册,指尖划过另一张照片——三十岁的墨靳言穿着黑色大衣,站在码头的风里,眉头拧得紧紧的,身后是被他堵住的她,一脸倔强地抿着嘴,“那时候你把我抓回来,脸臭得像谁欠了你八百万。”
墨靳言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老年人才有的沙哑,却格外动听。“怕你真走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松垮的皮肤传过来,“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合同什么面子,都没你重要。”
苏晚的眼眶微微发热,抽回手去厨房端姜茶。炉火在灶上温着,甜辣的香气漫出来,混着客厅里的雪松味,是她闻了一辈子的味道。想当年刚嫁过来,她总嫌这味道太冷,如今却觉得,这是世间最安稳的气息。
“奶奶刚才打电话,说孩子们明天就到。”墨靳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念念带了她新烤的曲奇,说是你爱吃的杏仁味。”
“这孩子,就惯会哄我。”苏晚端着姜茶出来,看到他正往壁炉里添柴,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挺拔。年轻时总觉得他像座冰山,如今才发现,这座山默默为她挡了一辈子的风雪。
夜深时,雪下得更大了。苏晚被冻醒,摸了摸身边,是空的。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书房还亮着灯。墨靳言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慢慢画着什么,台灯的光晕在他花白的发间跳跃。
“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在画你,”他头也不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才梦见你年轻时的样子,怕忘了,赶紧画下来。”
苏晚凑过去看,画纸上是二十岁的她,坐在画室的窗台上,阳光落在她发梢,手里捏着支画笔,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又有点倔强。“画得真好,”她轻声说,“比照片还像。”
“因为记在心里了,”他放下笔,转身握住她的手,“记了五十年,怎么会忘。”
窗外的雪还在落,书房里的暖炉烧得正旺。苏晚靠在他肩上,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忽然觉得,所谓永恒,从来不是不老的容颜,而是岁月里的念念不忘——是他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是她记得他笨拙的温柔,是他们一起,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成了值得珍藏的画。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果然踩着雪来了。念念带着双胞胎冲进客厅,羽绒服上沾着雪粒子,大声喊着“爷爷奶奶”;念深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身后跟着温柔的妻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爷爷,你看我给你带的围棋!”大孙子举着个木盒子,献宝似的跑到墨靳言面前。
“奶奶,这是我画的全家福!”小孙女把张涂鸦塞给苏晚,纸上是五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挤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墨靳言被孩子们围着,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苏晚接过画,眼眶却有些发热。五十年前,她总想着逃离这座庄园,如今却在这里,拥有了全世界的热闹。
午饭时,餐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墨靳言给小孙女喂辅食,动作笨拙却认真;苏晚和念念聊着画展的事,念深在旁边插科打诨,逗得大家直笑。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饭菜的香气混着笑声,漫出窗棂,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苏晚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刚嫁过来的那个冬天。那时她缩在冰冷的卧室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孤寂下去。却没料到,五十年后,会有这么多人围在身边,会有这样一个人,陪她从青丝到白发,从兵荒马乱到岁月静好。
饭后,墨靳言牵着苏晚的手,站在露台上看雪。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枚素圈戒指,款式简单,却被摩挲得发亮。
“当年委屈你了,”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这枚,才是我想给你的。”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戒指上,晕开一小片水光。“墨靳言,”她哽咽着说,“这辈子,值了。”
风雪里,他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了一生的珍宝。暖炉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被落雪轻轻覆盖,却依旧清晰。
原来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一见钟情的惊艳,而是炉火旁的相守,是岁月里的暖炉,是把“我”和“你”,熬成了“我们”的模样。
而属于他们的暖炉,会一直燃下去,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