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窗沿的枯叶,簌簌声响揉碎了教室里沉闷的早读声。
十一月的朝阳本就稀薄,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一缕浅光,恰好落在两张紧挨的课桌上。一半铺在江淮摊开的崭新课本上,一半轻轻覆在寒枝尚且潮湿的发梢与校服领口。
方才那盆冷水的凉意还未散尽,湿哒哒的布料黏在脖颈后背,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寒枝微微缩了下肩膀,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握着笔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她习惯性地垂着眼帘,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少年。
长久的排挤和欺凌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底气,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阴暗、孤僻、不值一提的枯枝败叶,是班级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方才同学们那些细碎的、讥讽的嘀咕还萦绕在耳边,她只觉得窘迫又难堪。
江淮那样耀眼的人,像揉碎了暖阳酿成的光,干净、明亮、万众瞩目,本该站在人群中央,怎么会偏偏坐在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角落。
他一定会后悔的。寒枝默默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泛黄的边角。
身旁的少年却半点没有旁人的嫌弃与疏离。
江淮低头瞥了眼女孩微微蜷缩的模样,目光落在她半湿的校服袖口、微凉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和。
教室里读书声嘈杂,前排的同学时不时回头偷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带着戏谑和看热闹的意味。因洛坐在靠前的位置,频频侧目,漂亮的眉眼拧起,死死盯着寒枝的背影,眼底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来。
凭什么?
寒枝这样阴沉卑微的人,也配和那样耀眼的江淮做同桌?
早读课过半,寒风又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寒枝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细小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淮抬手,默不作声地将两人中间的窗户轻轻推合,隔绝了窗外凛冽的冷风。他的动作很轻,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半点同情的施舍感。
寒枝微微一怔,紧绷的脊背骤然僵住。
这是第一次。
在所有人都冷眼旁观、肆意嘲弄她狼狈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寒冷。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余光,余光里的少年垂着眸,修长的手指翻着书页,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角的那颗小痣落在浅光里,温柔得不像话。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轻轻撞在了寒枝冰封了十几年的心上。
良久,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尽的颤抖:“谢……谢谢你。”
江淮这才偏过头看她。
少年的桃花眼本就温柔,此刻落着细碎的晨光,澄澈又干净,没有鄙夷,没有嫌弃,更没有旁人看待她时的冷漠与漠视。他看着女孩通红的耳尖,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轻声开口,嗓音清冽又温柔,扫去了她周身大半寒意:“不用谢,靠窗风大,容易着凉。”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她潮湿的校服上,语气更软了些:“早上的事,没事了吗?”
直白的问话,让寒枝瞬间手足无措。
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那场恶意的霸凌,老师视而不见,同学冷眼起哄,仿佛她被冷水浇透、狼狈不堪,是一件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闹剧。唯独这个刚来第一天的少年,直白地问她,有没有事。
酸涩的情绪猝不及防涌上鼻尖,喉咙瞬间发紧。
她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用力压住眼底翻涌的温热,轻轻摇头:“我没事。”
早已习惯疼痛的人,连倾诉委屈的资格,都好像没有。
江淮看着她刻意隐忍的模样,看着她故作淡然、实则单薄脆弱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他没有戳破她的逞强,也没有多问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事就好。”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不少女生借着问问题的由头,小心翼翼地凑到后排,目光全都黏在江淮身上。
“江淮同学,你以前是在哪个学校读书呀?”
“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题目吗?”
叽叽喳喳的询问声围在桌边,热闹喧嚣。
江淮始终浅浅笑着,礼貌疏离,淡淡回应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桌前安静低头做题的女孩。
身旁的寒枝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位置,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自己彻底隐匿在角落。她向来如此,避开所有热闹,避开所有目光,只想安安静静熬过这枯燥又冰冷的高三时光。
人群中的因洛看着这一幕,心头的怒火更盛。她拨开围在桌边的同学,径直走到两人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寒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挑衅:“寒枝,你离江淮远点,别脏了新同桌的眼。”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寒枝身上,等着看她窘迫难堪的样子。
以往每次这样的时刻,寒枝都只会沉默退让,任由她们肆意羞辱。
可这一次,没等寒枝开口,身侧的少年先抬了眼。
江淮缓缓抬眸,方才温柔带笑的眉眼瞬间淡了温度,桃花眼敛去暖意,添了几分清冷疏离。他抬眼看向面前盛气凌人的因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同学,我的同桌是老师安排的,也是我认可的。”
“我的同桌,轮不到别人置喙。”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瞬间镇住了全场。
因洛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淮,眼眶瞬间泛红:“江淮,我只是……”
“她很好。”江淮打断她,目光落在身旁局促不安的女孩身上,语气重新染上温柔,字字清晰,落在寒枝耳中,震得她心口发麻,“比起无事生非,她安静又干净,比任何人都好。”
“你不要随便诋毁她。”
阳光穿过窗户,精准地落在寒枝的眼底。
那一刻,喧嚣褪去,冷眼消散,所有的嘲讽与恶意都被这一句温柔的维护挡在了门外。
寒枝怔怔地抬眼,撞进江淮温柔坚定的眼眸里。
十几年寒冬凛冽,世人皆踩她、弃她、笑她是枯枝败叶,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护她分毫。
唯独初遇的江淮,告诉全世界,她很好。
少年微微侧头,看向眼底含着细碎水光的女孩,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彼时暖阳正好,秋风温柔。
荒芜了整个人生的寒冬里,属于寒枝的那一场姗姗来迟的春天,终于借着少年温柔的眉眼,悄然落满了她荒芜的枝头。
原来枯枝未必终是朽木,春风一来,寒枝亦能逢生。
他是江淮,是漫天风雪尽头,独独属于她的,岁岁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