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都高中的研学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发下来的。
铃当时正趴在活动室沙发上,嘴里叼着一片薯片,手机震了一下。她懒洋洋地划开屏幕,扫了一眼通知标题,薯片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哥,”她一骨碌坐起来,“学校要组织研学。”
哲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录像带目录:“去哪?”
“丽都博物馆,新艾利都遗物特展。”
哲的动作顿了一下。丽都博物馆这个名字在新艾利都算得上一块金字招牌——不是那种摆几个旧花瓶贴几张说明卡就算完事的普通博物馆,而是真正收藏着数千年前空洞灾害末日后那些遗留下来的东西的地方。平时门票价格不菲,学生票也要提前一个月预约,这次学校居然组织全校研学,手笔大得不太正常。
“所有人?”哲问。
“高二全体,”铃往下翻了翻,“还有部分社团代表。哦,我们「电影部」也在名单上——学生会说需要有人负责拍摄记录。”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看向蹲在柜台上的伊埃斯。伊埃斯歪了歪头,“嗯呐”了一声。
研学当天的集合时间是早上七点半。校门口停了五辆大巴,各班级按顺序登车。铃扛着摄像机站在队伍旁边,镜头扫过校门口的人群——千夏正在往南宫羽的书包里塞晕车药。爱芮的投影比平时亮了不少,显然是把算力全部调到了情绪模拟上,正围着千夏和南宫转圈,嘴里念叨着“好期待好期待好期待”。
柏妮思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包里装了什么没人敢问,露西跟在后面,表情像是在押送一个移动军火库。
妮可正在大巴旁边跟安比比划着什么,看手势大概是在估算从学校到博物馆的路线距离,也许是在算计“如果能打通这条线以后可以接代购”——比利在旁边帮她举着一张手绘地图。
朱鸢带着几个「纪检部」干事在维持秩序,青衣站在不远处端着茶杯,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又深不可测。
一辆大巴缓缓驶过所有人面前,车窗后面,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星见雅低头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剑道古籍的书。苍角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几片薯片从袋口探出头来,她似乎已经开始提前消耗储备。浅羽悠真坐在她们后面,额头贴着车窗,表情里写满了“为什么研学也要这么早起床”。而坐在最后一排的月城柳扶了扶眼镜,点完了自己班的人数,也把目光投向窗外。
“铃。”哲的声音从大巴门口传来,他已经上了车,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指了指腕上的手表。
“来了来了。”铃把摄像机往肩上一扛,朝大巴跑去。
大巴发动的时候,伊埃斯蹲在铃的座位旁边,电子眼贴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Fairy的信号通过铃的手机接入车内,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已接入博物馆导览系统,需要我提前下载展品资料吗?」
铃想了想:“先下着吧,有备无患。”
Fairy没再说话,但屏幕上的下载进度条开始稳步推进。
车队驶出校门,穿过新艾利都的街道,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讨论最近新开的茶奶店,有人在分享昨天绳网上的热帖,苍角已经在拆第三包薯片了。星见雅翻过一页书,窗外梧桐树的光影一格格掠过她的侧脸。
而车程的终点,那座收藏着数千年时光的建筑物,在晨光里安静等待着。
丽都博物馆坐落在新艾利都市中心偏北的位置,是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外墙上嵌着一条条不规则的光带,据说是按照古代空洞监测装置的信号纹路设计的。主展厅的穹顶高得惊人,阳光从顶部的菱形天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画出大片明亮的光斑。
铃扛着摄像机穿过安检门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涌进来,每个班级由一名带队老师领着,在各展厅门口分流。月城柳带着六课朝“古代军事装备”展区去了,星见雅走在她旁边,竹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夹在了腋下——她出门总是带着这把竹刀,不管目的地和竹子有没有关系。铃注意到她今天背了一个看起来很空的大包,不知道是用来装什么的。
铃的镜头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转向主展厅的入口。入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横幅,黑底白字,字体和那天「天琴座」音乐课海报上的如出一辙——那种冷冰冰又庄重的风格,只不过这次写的是:“新艾利都遗物特展·空洞纪元遗珍”。
“哥,”铃放下摄像机,看着横幅下面的副标题,“‘空洞纪元’——就是那个大灾难之后的时代对吧?”
哲点了点头。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博物馆的导览册,封面上印着一把外形奇特的刀——刀身漆黑,刃口却泛着微弱的蓝光,刀柄末端没有护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过。
“「讨骸刀·无尾」,”哲念出导览册上的标注,“「虚狩」的制式武器。”
铃举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导览册上那把刀的照片。
“感觉用这把刀的人一定强的可怕。”
星见雅站在展厅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前。
那个展柜比其他展柜都高,玻璃罩里打着冷色调的灯光,一把刀静静地横卧在黑色绒布上。刀身漆黑,刃口泛蓝,刀柄末端的断口和系着的纸垂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实物比导览册上的照片更有压迫感——它明明只是躺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却让站在它面前的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星见雅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腰,几乎把脸贴到了玻璃上。她平时就话少,但此刻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说”的沉默,而是一个人在非常认真地面对某样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屏息凝神。
“如此强劲,令人惊叹。”星见雅终于直起身,转过身来,铃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光,那种光是她在HIA虚拟战斗把设备打爆时也不曾有过的——不是兴奋,而是更深的敬畏。
铃的镜头默默记录着她的脸。在这一刻,学生会主席不再是学生会主席,只是一个站在自己仰望了多年的传说面前久久不愿离去的后辈。
“苍角,你还剩多少零食?”星见雅忽然问。
“啊?”苍角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零食袋,塑料袋底部只剩零星几片,“不、不多了……”
“等下出去再买,”星见雅把目光重新投向展柜,“这个展厅我还要再待一会。”
她的大包依然空空地背在身后,但铃总觉得那个包的容量被远远低估了。
「云岿山」的几个人是在“冷兵器”展区汇合的。叶瞬光一进这个展区就不走了——不是不想走,是她的脚被钉住了。钉住她的是展区正中央一个独立展柜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剑。
不是复制品,不是仿制品。那把剑躺在玻璃柜里,剑身修长,银色的剑刃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剑格上刻着铃看不懂的铭文。
导览册上的标注只有一行字:“青溟剑。「云岿山」青溟剑剑主的佩剑。材质不明,工艺失传。”
叶瞬光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她的剑匣——那个在HIA虚拟战斗中能飞起来砸人的铁匣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背在她身后,上面的纹路和展柜里那把青溟剑的剑格铭文隐隐呼应。
“哥哥,”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来看这个。”
叶释渊从旁边的展柜走过来,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的剑,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叶瞬光身边站定,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橘福福从后面探出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仪玄老师。
仪玄很快回复了,只有四个字:“好生看看。”
“好美……”叶瞬光终于吐出一口气,转头对刚走过来的铃说,眼睛里闪着光,“小师妹,你知道吗?「云岿山」现存的所有剑术,源头都在这把剑上。仪玄老师说过,我们用的每一招,都能在青溟剑的剑痕里找到最初的影子。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玻璃罩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下,顺着剑身的弧度缓缓移动,像是在隔空描摹那道流传了数千年的剑弧。
“剑匣里的东西,都是照着它的样子打的,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崇敬里带着一丝不甘,“现代工艺再精,也打不出这种气韵。古人是在用命铸剑,我们是在用技术复刻。差距不在毫厘之间,在人。”
铃透过取景器看着她的脸。这个在HIA虚拟战斗中敢跟星见雅硬刚的少女,此刻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终于追到了一段漫长旅程的起点。
橘福福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叶瞬光的袖子:“小光,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青溟剑的特展,师傅应该也……”
“打了,”叶瞬光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视频通话的界面还亮着,“仪玄老师看了全程。她说——”她清了清嗓子,模仿仪玄的语气,“‘看到就好,回来再细说。’”
叶释渊难得笑了一下:“这很像是她说的。”
展区另一头,安比正站在一面墙那么大的展柜前面。展柜里陈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套军服。
银色和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款式简洁利落,左胸位置别着一枚已经略微褪色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白鸟,翅膀的形状被数千年的岁月磨损了边缘,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锋芒。整套军服被穿在一个纤细的人形支架上,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
展柜下方的说明牌上写着:“白银军制式军服。编号:「零号」。备注:此军服的原主人身份已不可考,旧防卫军对其资料大部分已销毁,但每一位士兵仍值得被铭记。
安比站在展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汉堡——她上车前从食堂带的,已经凉透了,但她的咬合动作越来越慢,咬一口停很久,咬一口停很久,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安比?”妮可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军服,又看了一眼安比的脸,“你怎么了?汉堡凉了不好吃?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安比说。她把汉堡放回纸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然后她再次看向展柜,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铃拍下来了——安比歪头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这是什么”的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种熟悉的感觉。”安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在哪里见过。又像从来没有见过。”
妮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安比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套军服。
“白银军,”妮可读着说明牌上的字,“「零号」军服。没有名字。为什么没有名字?”
“也许名字不重要。”安比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向下一个展区,汉堡还握在手里,但一口都没再咬。妮可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长廊,学生们进入了一个相对小一些的展厅。这个展厅的灯光比外面暗,展品也少得多,只有几个靠墙的玻璃柜和一个孤零零的展台,但每一个展柜前面都围满了人。
铃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展区陈列的是旧治安局的遗物。
展台中央是一枚警徽。和现代治安局的徽章相比,它的设计更加古朴,徽章的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吾等即秩序。”
格莉丝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了展柜上。她不是在看警徽,她是在看警徽旁边那枚配套的通讯装置——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金属片,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纹路。
“这竟然只是一个通讯装置?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引得旁边的柯蕾妲默默退了一步,“这是古代智能构造体的配套设备!你们看这个纹路——这不是单纯的电路,这是智能构造体的能量传导回路!也就是说当时的治安局已经有智能构造体服役了,而且还是定制型号!柯蕾妲你过来看这个回路设计,比我们现在用的邦布主板至少先进——”她顿了顿,大概是因为意识到“先进”这个词用在数千年前的文物上不太合适,“不,不是先进,是另一种思路。一种我们现在已经失传的思路。如果能把这个回路拆开来——”
“不行。”柯蕾妲简短地截断了她。
“我知道不行!我就是假设!假设!”格莉丝的手扒在玻璃上,鼻子几乎压扁了。
柯蕾妲默默伸手把她往后拽了半寸。
铃把镜头转向另一边,然后愣了一下。朱鸢正站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展柜前,这个展柜里陈列的是一套古代治安局的制服。
不是军服,是治安官的日常执勤服——深蓝色的面料已经褪色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右肩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缝补痕迹。朱鸢站得笔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她不是在“看”这套制服,她是在面对它。
铃认识朱鸢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敬畏——敬畏这个词太远,她的表情更近,像是面对一个认识了很多年但从未见过面的前辈。
希希芙从旁边凑过来,看了进展柜里的警徽,又看了看朱鸢的表情。她的眼睛转了转,然后指向另一个角落:“朱鸢部长,那边是咱们青衣老师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朱鸢顺着希希芙的手指看过去。
青衣果然在。她站在展厅最角落的一个玻璃柜前面,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和平常散步时没有太大的区别——温和,从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但她站的姿态和平时有些微不同。平时端着茶杯的青衣总是微微侧着身,像是在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踱步。今天她站得很正,面对那个玻璃柜,双脚并拢,肩膀平直。
“嘘——现在还不能说哦。”青衣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带着某种捉摸不透的温度,举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铃愣了一下。她的摄像机正对着青衣的脸,取景器里那个表情被定格在一帧——不是平时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温和笑意,而是更深的、更像个人的表情。
她把问题咽了回去。取景器里,青衣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步态,端着茶杯缓步朝门外走去,背影在深蓝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TBC.——
我吐了一回又发不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