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稳定性

一月之后，森鸥外第一次召见滨田音。

森鸥外办公室。

他端坐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他面前的茶氤氲着热气。

滨田音安静地站在离森鸥外几米远的位置，姿态无可挑剔。

她刚刚汇报完例行的工作——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观察和生理指标记录。

“滨田医生，”

森鸥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声音如同丝绸般滑润，“听说……你最近跟着太宰君，参与了一些‘户外活动’？”

他抬眼，紫红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感觉如何？我们的工作环境，对你来说是否有些……过于刺激了？”

滨田音心中微凛。消息传得果然快。

她维持着表面的沉静，微微颔首：“感谢首领关心。虽然环境与以往不同，但也是难得的实践机会，有助于更全面地了解太宰干部的工作状态和精神压力来源。”

“哦？”

森鸥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侧脸被阳光恰到好处描摹，笑容不变，却并不真诚，“太宰君的状态……确实是我们非常关心的重点。他的头脑和能力，是港口黑手党不可或缺的支柱。”

森鸥外顿了顿，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过于活跃的思维，有时也会像脱缰的野马，难以预测方向，甚至……可能伤及自身，或者旁人。”

森鸥外的话语温和，甚至带着对下属的欣赏与担忧。但滨田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字里行间潜藏的东西。

那不是纯粹的关心健康，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稳定性，检查它是否有失控的风险。

难怪太宰治在咨询角面对“失控”二字时，反应那么抵触。

森鸥外此刻的“关心”，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与太宰治强烈的抗拒隐隐相连。

“滨田医生，”森鸥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作为他的主治医生，你的专业评估至关重要。关于他近期的一些报告，特别是……”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紫红色的眼眸终于侧向滨田音，与她对视，“……他对于组织、对于自身职责的认同感是否有动摇的迹象？这份报告，我希望你能尽快整理给我。”

滨田音感觉到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异样感。

这异样感源于她瞬间的理解——森鸥外想要的是太宰治的顺从。他真正在意的，是太宰治是否会“脱控”。

但他担心的是太宰治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还是……害怕他生出逃离的念头？

这确实是她始料未及的，但这种陌生的感觉并不只源于此。

如果太宰治真的因为她给的报告被……她不敢往下想。

……多日的相处，太宰治教会了她很多。

还有……她对他生出了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感。

她垂下眼帘，避开森鸥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首领。报告还在整理中，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呈交。”

她没有说谎，报告确实在整理，但她刻意模糊了“完成”的时间点。

这微小的停顿和回避，在森鸥外这样的人物面前，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森鸥外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察觉那瞬间的凝滞。

“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者的姿态，“辛苦你了，滨田医生。太宰君……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带着千斤重担般的嘱托。

滨田音恭敬行礼，退出了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走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刚才那短暂的谈话，比码头的枪声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推门而出后，太宰治的手下找上了她。

“滨田医生，太宰干部出外勤回来了，请您过去给他做心理评估和基础检查。”

这是森鸥外几个月前新加的规矩，美名其曰防止Mafia成员出现心理问题。

滨田音点头，压下情绪，步履平稳地走向医疗区域专用的检查室。

推开门，太宰治果然已经在了。

他懒散地靠着，坐姿一如既往地慵懒。

似乎刚结束战斗不久，鸢色的眼眸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绷带的边缘。

“太宰干部。”滨田音公式化地打招呼，打开医疗箱，取出血压计。

“音医生~”太宰治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一丝任务后的慵懒沙哑，“刚从首领那里回来？他没为难你吧？”

他抬眼，目光像羽毛般扫过她的脸，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滨田音动作未停，熟练地将血压计袖带缠绕上他裸露的小臂。

他的皮肤微凉，脉搏跳动平稳有力，与常人无异。

她避开他探究的视线，专注于手中的器械：“例行汇报而已。首领很关心您的状况。”

“是吗。”太宰治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眼神幽深。

滨田音没有回答，指尖按下充气球。

袖带缓缓收紧。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他手臂的皮肤，检查有无外伤。

突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在他左手小臂靠近袖口边缘的皮肤上，粘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无色结晶。

在检查室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冰晶般的光泽。

她不动声色地记录下血压读数，松开袖带。又极其自然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浸了医用酒精的棉球，状似清理他手臂上可能沾染的污迹，轻轻擦拭向那些结晶的位置。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恢复洁净，但那些微小的结晶，却顽固地附着在皮肤纹理间，没有丝毫溶解或脱落的迹象。

“嗯？”太宰治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擦拭的地方，唇角勾起一丝玩味，“怎么了，音医生？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滨田音放下棉球，语气平静无波：“一点污渍。可能是码头集装箱的制冷剂残留。”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这种结晶，医用酒精无法溶解。”

“啊啦~”太宰治恍然大悟般，伸出左手，故意将手腕内侧那处沾着结晶的皮肤更明显地暴露在灯光下，“你说这个啊。确实呢，在码头搬动一个特别冷的箱子时蹭到的。里面大概是冻得硬邦邦的‘海鲜’吧？”

他语气轻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抱怨，“沾上就弄不掉了，真麻烦。”

滨田音看着他刻意展示的动作，心中了然。

若非刻意，怎么会让这种难以清除的东西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他在引导她注意。

“需要我帮您清理吗？”她的语气依旧平和。

“不用麻烦啦。”

太宰治收回手，随意地弹了弹袖口，“一点小东西而已。不过音医生观察得真仔细呢。”

他鸢色的眼眸兴味盎然，仿佛在欣赏她会如何接招。

基础体检很快结束。

滨田音收拾好器械：“没有异常。稍后我会将报告归档，太宰干部可以先休息了。”

“辛苦音医生了。”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穿上大衣，笑容温顺无害。

滨田音没有看他，看来太宰治真的很想引他去探个究竟呢。

……反正她也正好想看看他在算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