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雪从北境的脊梁上刮过,像刀子一样割着天地。断崖之上,萧烬立于最高处,黑衣翻飞,如同一只蛰伏的鹰。他掌心托着那枚狼族玉牌,红光微闪,像是有心跳在里头跳动——和远处某个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闭了闭眼,风雪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可他没动。
记忆却动了。
那年雪也这么大。少年的他站在宫墙外,手冻得发紫,却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穿着单薄的宫装,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泪光,却不肯哭出声。
“跟我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沉,“别当帝王。这宫墙,会吃掉你。”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下一秒,画面碎了。
萧烬睁开眼,面具下的嘴角轻轻一勾。
“这一次,”他低声说,“我不再问你要不要走。”
他抬手,将玉牌贴在胸口,闭目感应。远处,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逼近——带着杀意,也带着痛。他知道,她来了。
——
沈昭然骑在马上,手按在剑柄上。
风雪来得太突然。前一刻还是暮色沉沉,下一刻天就黑了,雪如刀片般劈下,打在脸上生疼。禁军队伍开始骚动,马匹惊嘶,士兵们抱头蜷缩,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呜咽。
她忽然按住胸口。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深处炸开,像有人在梦里捏住了她的心脏,慢慢收紧。
她咬牙,没出声。
可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梦控术,已经侵入现实。
林长戈策马赶到她身边,脸色凝重:“陛下,这雪不对劲。”
沈昭然没看他,只盯着前方风雪中模糊的地平线:“不是雪的问题。”
“是阵法。”她声音低哑,“他们在用祭坛引动梦控,把人拖进幻象。”
林长戈瞳孔一缩:“梦控能影响现实?”
“不能。”沈昭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除非……施术者足够强,而被术者,心里有鬼。”
她话音未落,林长戈已翻身下马。
他蹲在雪地里,拂开表层积雪,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石板。他用力擦去冰碴,露出底下刻着的狼形图腾——獠牙朝天,双目空洞,正是北境祭坛的标志。
“糟了。”他猛地抬头,“这是梦控阵眼!快撤!”
话音未落,地面轰然一震。
裂缝从石板中央炸开,像蛛网般迅速蔓延。一股灰雾从地底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瞬间裹住整支队伍。
惨叫接连响起。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嘶吼着:“火!火烧宫门!救驾——救驾啊!”\
一个新兵瘫坐在地,眼泪鼻涕混着血流下来,哭喊:“娘……别杀我娘……”\
还有人拔剑乱砍,嘴里念着早已战死的兄弟名字。
林长戈也跪下了。
他握着剑,手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看到的,是沈昭然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睁着,却没有光。
“我护不住你……”他喃喃道,声音破碎,“我早该……早该替你挡下那一剑……”
沈昭然站在原地,逆着风雪,没有倒下。
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沉沦于幻象,却唯独她清醒。
不是因为她强。
是因为她心里的鬼,比他们的更狠、更深、更不愿面对。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腰间玉牌。
它在发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
——
风雪变了。
不再是荒原,而是宫墙角落。十六岁前的那个雪夜,她蜷缩在廊下,听着殿内母后被废黜的诏书一道道宣读。她母亲是前朝名将之女,因不肯归顺权臣,被安上谋逆罪名,拖出宫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她想冲上去,可没人敢动。
直到一个身影从风雪中走来。
十五岁的萧烬,穿着破旧的狼皮袄,脸冻得发青,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跟我走。”他说,“别当帝王。这宫 墙,会吃掉你。”
她抬头看他,睫毛上结着霜。
她几乎要伸手了。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不能走。”**
**“我是沈昭然。”**
**“我要坐上那个位置。”**
她缩回了手。
少年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风雪。
那一眼,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
——
“滚出我的脑子!”
沈昭然猛然睁眼,怒吼出声。
她拔剑,剑锋划破风雪,直斩向那个少年幻影。
剑光如电,劈裂灰雾。
幻影在最后一瞬回头,嘴角竟带笑。
然后,碎了。
——
现实中的她,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单膝跪地,手撑在雪里,冷汗混着血滴在雪上,染出一片暗红。她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可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玉牌。
她以意志,强行切断了连接。
风雪渐渐小了。
灰雾散去。
禁军将士一个接一个醒来,茫然四顾,有人抹着脸上的泪,有人摸着脖子上的冷汗,没人记得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林长戈挣扎着爬起来,一眼就看到跪在雪地里的沈昭然。
“陛下!”他扑过去,扶住她肩膀。
她抬手,轻轻推开他。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慢慢站起身,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动作干脆,像擦掉一粒灰尘。
她没看林长戈,只望着前方风雪渐歇的荒原,声音冷得像铁:“继续前进。”
林长戈愣住:“陛下,您受伤了!”
“不严重。”她淡淡道,“梦控反噬,撑得住。”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牌。
它裂了。
一道细纹从边缘延伸至中央,像蛛网般爬开。红光已经微弱,却仍未熄灭。
而在那裂缝深处,一行古文缓缓浮现,像是被血浸透后才显现的文字:
**“执念不灭,梦魂共生。”**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忽然笑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将玉牌收回怀中,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嘶鸣。
“全军听令。”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目标北境狼城,推进。”
队伍缓缓重新列阵。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那场幻象,像一场集体的噩梦。可他们活下来了。
而他们的皇帝,站在最前方,披甲执剑,哪怕咳血,也没后退一步。
——
远处山巅,萧烬缓缓放下手。
他摘下面具,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低头看着指尖的血,忽然低笑出声。
“你终于……”他喃喃道,“正眼看我了。”
白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面具遮面,声音幽冷:“少主,梦镜尚未激活,她已能斩断连接,说明……她开始抵抗你了。”
萧烬没回头,只望着帝都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不是抵抗。”他轻声道,“是回应。”
他抬起手,掌心玉牌黯淡无光,裂痕清晰可见。
“她斩的不是幻象。”他嘴角勾起,“是她自己。”
白狩沉默片刻,低声道:“接下来,您打算如何?”
萧烬将玉牌收回怀中,重新戴上面具。
“等她来。”他说,“这一次,我不躲。”
他转身,黑衣隐入风雪。
白狩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萧烬在赌。
赌沈昭然能斩断幻象,却斩不断执念。
赌她越清醒,就越痛苦。
赌她越是想逃,就越会走进他布下的局。
可他也知道——
有些局,布局的人,最终也会陷进去。
——
沈昭然策马前行,肩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长戈骑马跟在她侧后方,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陛下。”他终于开口,“刚才……您看到了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雪后的寒意。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看到了十六岁前的自己。”
林长戈心头一紧。
他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政变、母后被废、她被迫登基。那是她一生的转折点,也是她亲手关上心门的时刻。
“她想带您走?”他试探着问。
沈昭然嘴角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总在梦里问我这句话。”她声音很轻,“可现实里,我们从没给过彼此答案。”
林长戈沉默。
他知道那个“他”是谁。
他也知道,沈昭然从来不是不想走。
她是不敢走。
一旦走了,她就不是帝王了。
可若不走,她就永远不是自己了。
“陛下。”他低声说,“若您真想斩断执念,为何还要去北境?”
她终于侧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不是去斩执念。”她说,“我是去问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到底想让我看清什么。”
林长戈没再问。
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为了平乱,也不只是为了击败萧烬。
这一去,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向自己的心魔。
——
夜更深了。
残雪断崖下,一行人影逆风前行。铠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山影中,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没有杀意,没有恨。
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凝望。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风掠过山巅,卷起一片雪尘。
那双眼缓缓闭上。
下一秒,睁开时,已是一片血红。
\[未完待续\]雪停了,可寒意更重。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像骨头断裂。沈昭然走在最前,肩甲边缘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硌着皮肉,她没动一下。身后队伍沉默前行,没人说话,也没人敢抬头看她的背影。
刚才那一战,不是刀剑,却比刀剑更剜心。
林长戈落在队尾,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幅画面——她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而他跪在旁边,剑断了,人废了,什么都救不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把那念头掐灭。
“陛下。”他策马追上,声音压低,“前方十里就是狼城旧址,再往北……就是北境三十六部的埋骨地。”
沈昭然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荒原刮来,带着铁锈味。那是血干了多年后渗进土里的味道,混着烧焦的木头和腐烂的皮革。这片地早没人住,可脚印新。
林长戈眯眼看向雪地——一行足迹,细密、轻巧,像是赤足踩过,却深得反常。他勒马,翻身下地,蹲下身,指尖拂开雪面。
脚印边缘有裂痕,像蛛网铺开。他心头一跳。
“不是人留的。”他低声说。
沈昭然终于停下。
她没下马,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痕迹。玉牌贴在胸口,又开始发烫,但这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拉扯。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拽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抬手,摘下披风兜帽。
冷风直接拍上脸,她睁着眼,任雪粒打在眼皮上。
“他们不是在等我。”她声音很轻,“是在请我。”
林长戈猛地抬头:“什么?”
她没答。她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那里本该是废墟,可此刻,轮廓有些模糊,像热气蒸腾中的幻影。
她知道那是什么。
梦的入口。
萧烬没攻,也没守。他在开门。
“传令。”她翻手抽出腰间短刀,割断缰绳上一根红穗,随手抛进风里,“全军散阵,五人为伍,不得靠近祭坛百步。违令者,斩。”
林长戈瞳孔一缩:“陛下,您要一个人进去?”
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活人。
“这不是命令。”她说,“是通知。”
话落,她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独自冲出队伍,直奔前方那片扭曲的荒原。
林长戈伸手想拦,却只抓到一把冷风。
——
风变了。
不再是吹,而是推。
沈昭然的马在距那片模糊地带三十步时突然停住,前蹄扬起,嘶声凄厉。它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可它知道不能踏进一步。
她下马,步行。
每一步,雪地都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踩在冰壳上。脚下土地越来越软,呼吸也开始变沉。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陈旧的香,像是庙里烧了多年的檀,混着一点药味。
她认得这味道。
小时候,母后病重时,宫里日夜点着这种香。
她脚步一顿。
不对。这不是现实。
可她没停下。她继续走,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格上的凹痕——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后刻下的,一刀,为记住那一夜的颤抖。
前方雾气渐浓,轮廓浮现。
一座城。
不是废墟,而是完整的北境狼城。城墙由黑石垒成,高耸入云,城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有笑声,有歌声,还有孩童奔跑的声音。
她站在城门外,心跳没加快,呼吸也没乱。
她知道这是假的。
可她还是走了进去。
——
城内街道铺着青石,两旁是低矮的屋舍,挂着红灯笼,冒着炊烟。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搓麻绳,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干活。
沈昭然走过她身边时,听见她说了一句:“回来了?”
她脚步微顿。
“嗯。”她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
但她知道,这座城,是她记忆里从未存在过的模样。北境狼城从来不是这样。它贫瘠、寒冷、死气沉沉。可这里……温暖得像一场梦。
她继续走,走向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小院,院门半开,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手慢慢抬起来。
她知道门后是谁。
她也知道,一旦推开,她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她的手,还是推了下去。
——
门开了。
院中积雪扫净,一棵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矮桌,两个碗,两双筷,一壶酒,一碟腌菜。
少年萧烬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添柴。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他侧脸发红。他穿着那件破旧的狼皮袄,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冻得发紫。
他没回头,只说:“坐。”
她站着没动。
“你设的局。”她说。
他笑了下,声音还是十五岁的样子,清亮,却带着沙:“不是局。是我想请你吃顿饭。”
她没动。
“你怕什么?”他抬头看她,眼神干净,“怕吃了这顿饭,就不想走了?”
她终于开口:“我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他站起身,转过来,直视她,“你现在不也一个人来了?你明明可以带兵踏平这里,可你没带。你一个人走进来,说明你心里……也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咬牙:“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那个躲在廊下的小姑娘了。”
“可你也没变成真正的帝王。”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你只是穿上了铠甲,学会了杀人,把心关进铁盒子里。可你夜里还会梦到那天吗?”
她没答。
他知道她会。
“那天。”他重复,“你缩回了手。你说‘我是沈昭然’。可你忘了,沈昭然是谁?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是你父皇用来囚禁你的锁链。可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当皇帝。”他盯着她,“我问的是,你要不要活着。”
她猛地拔剑。
剑尖抵在他喉前一寸。
他没动,甚至没眨眼。
“杀啊。”他说,“你杀过我千百次,在梦里,在政令里,在追杀令上。可你每次,都留了活路。为什么?”
她手在抖。
“因为我……”她声音哑了,“我不想你死。”
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住。
他也愣住。
火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他慢慢笑了,眼角有点湿。
“那你现在,敢不敢跟我走一次?”他轻声问,“不是逃,是选择。”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火光里他眼中的自己——那么小,那么冷,那么累。
她缓缓收剑。
然后,她在对面坐下。
他给她倒了杯酒。
她端起,没喝,只看着酒面映出的两张脸。
“这酒有毒吗?”她问。
“有。”他说,“喝了,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沉默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
现实中的她,缓缓倒下。
马匹惊退,禁军骚动。林长戈冲上前,将她接住,手指探她鼻息,微弱,但还在。
“陛下!陛下!”他拍她脸颊,没反应。
她躺在雪地里,嘴唇发青,可脸上,竟有一丝笑意。
——
城中。
她放下酒杯,眼前开始模糊。
“药效这么快?”她冷笑。
少年萧烬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敌人。
“不是药。”他说,“是你自己不想醒了。”
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身体越来越沉。
“你骗我……”她喃喃。
“我没骗。”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我求了整个北境的巫,用了十年的修为,换这一顿饭。只够一盏茶的时间,让你进来,让我……好好看你一眼。”
她抬头,视线已散。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声音轻得像风,“如果你没选天下,你会不会选我。”
她想答,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她最后看到的,是他低头,把额头轻轻贴上她的。
然后,世界黑了。
——
雪地里,沈昭然猛然睁眼。
一口黑血喷出。
她剧烈咳嗽,四肢抽搐,林长戈死死抱住她,喊着她的名字。
她抬起手,抓住他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回去……”她喘着,“立刻回撤……他不在城里……他在……”
她话没说完,又昏过去。
林长戈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荒原。
风雪再起。
而这一次,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告别。
又像是,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