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月光下的排练

自那次做客后，韩九珠去周星驰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傍晚收工后，提着李阿婆做的糕点过去，陪凌宝儿聊会儿天；有时是周末下午，教他妹妹练琴，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总能引来两个小姑娘崇拜的目光。

周星驰看在眼里，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他依旧每天泡在片场，跑龙套的日子没什么起色，却总在收工后绕远路经过杂货店，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韩九珠低头记账的侧影，都觉得浑身的疲惫散了大半。

这天晚上，他又揣着剧本找上门，脸上带着点兴奋和紧张。

“阿珠，”他把剧本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争取到一个小角色，有段独白，你能不能……帮我对对词？”

韩九珠接过剧本，借着杂货店昏黄的灯光看了看。那是段失恋青年的独白，台词写得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伤感。她抬眼看向周星驰，发现他耳根都红了。

“在这里对吗？”她问。

“要不……去楼上？”周星驰指了指阁楼，“我怕吵到阿婆。”

阁楼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韩九珠坐在藤椅上，周星驰站在月光里，手里紧紧攥着剧本，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学生。

“开始吧。”韩九珠轻声说。

周星驰深吸一口气，念起台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像不喜欢下雨天的霉味，不喜欢过期的罐头……”他念得很用力，眉头紧锁，却总觉得差点什么，念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不对，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韩九珠问。

“太……太哭丧脸了，”周星驰挠了挠头，“我觉得他心里应该有点不服气，像被人抢走了糖的小孩，嘴硬说‘我才不稀罕’。”

韩九珠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句：“你试试这句放慢点，带点笑，就是那种……明明想哭却偏要笑的感觉。比如‘你走就走吧，反正我早就想换个人陪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反而更难过。”

她示范着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尾音却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周星驰愣住了。他看着月光下的韩九珠，她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明明在说难过的台词，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种他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既清冷又温柔，既疏离又真切。

“我懂了！”他眼睛一亮，像是突然开了窍，“就是‘口是心非’！”

他重新念起台词，这次果然不一样了。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眼神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失落，那种矛盾感让整个独白鲜活了起来。念到最后一句时，他下意识地看向韩九珠，仿佛她就是那个要走的人。

阁楼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很好，”韩九珠先回过神，轻轻鼓掌，“这样比刚才好多了，有‘自洽’的张力。”

周星驰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台灯的光在她眼里跳跃，像盛着星星。他忽然想起妈妈那天说的话：“这姑娘眼里有东西，不简单。”以前他不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她的眼睛里装着很多故事，有他看得到的温柔，也有他猜不透的深邃。

“阿珠，”他鬼使神差地问，“你……以前也失恋过吗？”

韩九珠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讶异，精致的眉微微蹙起，像落了层薄霜：“为什么会这么问？”她顿了顿，语气清明，带着点少女的坦荡，“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周星驰倒被她问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念台词……太像真的了。”

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倒让韩九珠笑了。她的眉眼舒展开来，之前那点清冷散去，露出点邻家妹妹的娇憨：“大概是哲学课上分析多了‘情感逻辑’吧，知道人在难过时，反而会装得不在乎。”

她没说谎。在2025年，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设计上，确实没谈过恋爱。那些关于“口是心非”的理解，不过是书本知识与观察所得的结合。

周星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抓着剧本的手指紧了紧：“是我想多了。”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像是想快点逃离这有点微妙的气氛，“明天试镜，借你吉言。”

“一定顺利。”韩九珠送他到楼梯口。

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韩九珠回到阁楼，坐在钢琴前——那是她后来请人从周星驰家借来的乐谱，此刻正摊开在琴盖上。她抬手碰了碰琴键，一声清脆的音符在寂静里散开，像在回应刚才那句“没谈过恋爱”。

是啊，她从未在哪个时空里，真正开始过一段感情。可刚才周星驰问起时，她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她知道周星驰的未来会光芒万丈，知道他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喜剧之王，而她，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意外的插曲。可此刻，想起他刚才窘迫的样子，想起他为一个小角色认真排练的模样，她却忍不住希望，这段插曲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到墙上，照亮了她之前画的设计稿——那是件融合了现代剪裁与古典纹样的旗袍，领口处绣着细碎的星星，像极了此刻的夜空。

韩九珠拿起笔，在旗袍的下摆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音符。或许，有些故事，不必非要以“恋爱”为名，也能在图纸与剧本之间，在琴声与台词之间，悄悄留下点独一无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