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图纸与剧本
自从那晚聊起哲学与设计,周星驰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有空就往杂货店跑,有时是揣着皱巴巴的剧本问韩九珠“这句台词够不够‘自洽’”,有时是蹲在柜台边,看她给街坊画简单的裁缝草图。
“你看这个,”他某天带来一张自己画的分镜,纸是从片场废纸堆里捡的,上面用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我觉得这里让主角摔一跤会更搞笑,但导演说‘不合逻辑’。”
韩九珠接过纸,看着画里那个被香蕉皮滑倒的警察,忽然想起他日后电影里那些“无厘头”的桥段。她指着画说:“逻辑不一定是‘不摔跤’,而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摔跤’。如果前面埋个伏笔,比如他刚说过‘我走路从没出过岔子’,那摔这一下就既突然又合理——这叫‘预期违背’,哲学里讲过类似的,反差感会产生张力。”
周星驰听得眼睛发亮,抓过笔就在旁边涂涂画画:“对!我就是这意思!比如他昨天还嘲笑别人走路不长眼……”他越说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阿珠,你太厉害了,比那些编剧还懂!”
韩九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帮同学改设计稿时的样子——那时她总说“设计要服务于人”,现在看着周星驰对着一张废纸稿较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表演也是”。
几天后,旗袍店的老板娘又来了,这次不是收画稿,而是拿着件改坏的旗袍发愁:“客户要的是‘又古典又利落’,我改来改去都不对味。”
韩九珠接过旗袍,指尖拂过僵硬的盘扣和紧绷的腰线,忽然想起哲学课上讨论过的“对立统一”。她拿起粉笔,在柜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把斜襟放宽两寸,盘扣换成隐形暗扣,下摆开叉高一点——古典的形,现代的神,就像水既能成冰也能成雾。”
老板娘看着图,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阿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站在一旁的周星驰忽然插了句:“她懂‘自洽’!”
韩九珠和老板娘都愣了,随即笑起来。老板娘拿着图纸匆匆走了,周星驰却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点试探:“阿珠,你能不能……也帮我改改剧本?就一点点。”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韩九珠看着他手里那叠被翻得起毛的剧本,忽然点了点头:“好啊,但我不懂演戏,只能从‘道理’上说说。”
那天晚上,杂货店关了门,李阿婆早早睡了,阁楼里却亮着灯。韩九珠坐在小桌前,周星驰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剧本讨论起来。
“这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太硬了,”韩九珠指着某行字,“如果改成‘等我回来喝你的喜酒啊’,明明是狠话,却带着点假装不在乎的软,会不会更有意思?”
周星驰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种感觉!又狠又怂,像个嘴硬心软的笨蛋!”
他的气息拂过韩九珠的耳畔,带着点淡淡的汗味和肥皂香。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翻页,却听见他轻声说:“阿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韩九珠的动作顿住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像藏着无数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很轻。
“总觉得你有时候看着很远,”周星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
韩九珠捏着剧本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来香港找亲戚,下了船就走散了。行李、证件都丢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说法,既解释了她的陌生与茫然,又不至于暴露那个关于“未来”的秘密。说这些话时,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精致的五官染上几分脆弱,像幅被雨打湿的工笔画。
周星驰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别着急。香港就这么大,总能找到的。要是暂时找不到,这里……李阿婆的店,还有我,都能帮你搭把手。”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华丽的词藻,却像杯温水,慢慢熨帖了韩九珠心里那点紧绷的褶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真诚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冰山的冷,只有被理解后的暖意,像邻家妹妹终于卸下了防备。
“谢谢你,阿星。”
“谢啥,”周星驰挠了挠头,又把话题转回剧本,“你看这句……”
两人没再提找亲戚的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讨论剧本的间隙,周星驰会说起片场哪个演员人好,哪个场务会偷偷多给盒饭;韩九珠则会讲起北方的冬天,讲起学校图书馆里阳光透过窗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属于“未来”的细节。
从设计的线条聊到表演的节奏,从街坊的琐事说到哲学里的“偶然与必然”,阁楼里的灯光昏黄,却照亮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一个藏着时空的秘密,一个揣着演员的梦想,在图纸与剧本的缝隙里,慢慢靠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周星驰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来:“我该去片场了。剧本的事……多亏你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想找亲戚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韩九珠站在阁楼门口,看着他跑下楼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页改了又改的剧本。晨光爬上阁楼的斜顶,在她画满线条的纸上投下光斑,她忽然觉得,或许暂时找不到“亲戚”也没关系。
至少此刻的1986年,有等着她改的旗袍图纸,有需要她“从道理上说说”的剧本,有个愿意相信她、还笨拙地想帮她的周星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