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刮过沈府后院沉寂的庭院。假山嶙峋的阴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枯枝败叶在风中发出鬼魅般的呜咽。张成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落在沈芸绣楼那熟悉的、覆盖着冰冷霜气的屋脊之上。
没有犬吠!没有火把!没有呼喝!死寂!如同巨大的坟墓!
预想中的天罗地网并未降临。只有下方那扇紧闭的、雕花繁复的楠木闺房窗户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烛光,如同黑暗中一只慵懒半睁、却带着致命诱惑的兽瞳,无声地注视着他。
陷阱?还是……那“道歉”的邀请?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和脖颈上那灼热的印记。昨夜被拖拽、被啃咬、被塞入衣柜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沈芸那双燃烧着幽火、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屋瓦,直刺他的灵魂!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不能退!龙傲天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沈家退出的谜团!账簿上的压痕!那诡异的墨香!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报官”威胁!他需要答案!需要破局的线索!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强迫自己冷静,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冰冷的瓦片,悄无声息地滑向那扇透出光线的窗户。指尖触碰到窗棂冰凉的木格,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心一横,指尖发力,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雕花木窗,被他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熟悉的、复杂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清冽的沉香底韵,缠绕着冷梅的幽香,丝丝缕缕透出淡淡的药材辛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血腥味?!
张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小心翼翼地探入半个脑袋。
昏黄的烛光下,闺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他昨夜被粗暴塞入时几乎一模一样。红木拔步床纱幔半垂,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白瓷香炉袅袅吐着烟线。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死寂!
沈芸,那个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身影,此刻并未像昨夜那样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背对着窗户,站在房间中央。
一身素白如雪的、没有任何纹饰的丝绸睡袍,长及脚踝,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背,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她的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或者说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前的死寂?
她的面前,是一张铺着素白锦缎的圆桌。桌上没有茶盏,没有点心。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瓷烛台,跳跃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桌上,放着一把……剪刀。
一把极其普通、闪着冰冷寒光的、裁衣用的铁剪!
烛火跳跃,映照在冰冷的剪刀刃口上,折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张成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她要干什么?!自残?还是……等他?!
就在这时!
那个背对着他的、如同冰雕般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转了过来。
烛光跳跃着,照亮了她的脸。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如同上等冷玉雕琢出的容颜。肤如凝脂,鼻梁秀挺,唇色淡如初绽桃花。然而……那双眼睛!
那双沉黑如渊的眼眸深处,此刻不再是慵懒,不再是淡漠,不再是玩味!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张成从未见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一种如同万载玄冰下封冻了千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狂暴!那死寂之下,是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冲破冰层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窗棂的缝隙,狠狠钉在了张成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没有丝毫笑意。冰冷!刻骨!带着一种洞穿一切、掌控一切的残忍!
“小采花贼……”
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砸在张成紧绷的神经上!
“……来啦?”
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等候多时!
张成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巨大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如同地狱入口的房间!
然而,沈芸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甚至没有迈步!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莹白如玉的手,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抬起!五指箕张!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瞬间爆发!
“呼——!”
窗棂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张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攫住了他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从窗外拖拽了进去!
“砰!”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昨夜被摔打、被撞击的旧伤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
还没等他挣扎爬起!
一只冰冷的手!快如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攫住了他脸上蒙着的、沾满夜露和尘土的黑布面巾!
“刺啦——!”
布料撕裂声刺耳!
面巾被粗暴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
冰冷的空气瞬间拍打在张成那张因剧痛和惊骇而毫无血色的脸上!额角的冷汗,嘴角溢出的血丝,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惧,还有……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带着破皮血点的、如同耻辱烙印般的吻痕!全都暴露无遗!
“唔……” 屈辱和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沈芸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那双燃烧着死寂火焰的眸子,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将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惊恐、狼狈、屈辱都尽收眼底。她的目光,最终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钉在他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印记上!
眼神深处,那压抑的怒火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却又在瞬间被强行冻结!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带着毁灭气息的……占有欲!
她缓缓俯身,月白色的睡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那张冰雪般的容颜离张成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如同熔岩般灼热的暗流!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脸颊——冰冷!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辛气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你……你今日怎么……” 张成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想问的是她为何撤去守卫,为何独自在此,为何桌上放着剪刀!但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沈芸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她伸出那只刚才扯掉他面巾的手,冰冷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拂过张成嘴角那道未干的血痕。
指尖的冰凉触感让张成浑身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
“对不起哦……” 沈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哄小孩般的甜腻腔调,却比寒冰更冷,“……是我的错……”
她微微歪着头,几缕墨发滑落颈侧,眼神里充满了某种病态的“歉意”和……探究?
“本来……针对张家……”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梦呓,“……我是想参与的……”
冰冷的指尖顺着张成的嘴角滑下,带着一丝粘腻的血迹,极其缓慢地、如同描摹一件稀世珍宝般,滑向他脖颈上那个深紫色的印记!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占有欲!
“毕竟……谁都嫉妒你们张家……扩大嘛……” 她说着,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讽,眼神却死死锁住张成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她的身体又俯低了一些。月白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那股混合着冷梅药香和血腥气的诡异气息更加浓郁地包裹住张成!
“但是……” 沈芸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那只抚在他脖颈印记上的冰冷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陷入那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可不想看到……” 她的脸几乎要贴上张成的鼻尖!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眸子如同深渊漩涡,将他彻底吞噬!“……我的小采花贼……家道中落呢……”
“我的”两个字,咬得极重!如同最沉重的枷锁!
话音未落!
沈芸的动作快如鬼魅!她猛地直起身!但并非离开!而是——
她那条穿着素白软底绣鞋的腿,极其突兀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力量,猛地抬起!膝盖重重顶在张成因剧痛而蜷缩的腹部!
“呃!” 张成猝不及防!腹部的瘀伤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然而,沈芸的动作更快!她顺势向前一步!那只刚才还抚在他脖颈上的手,闪电般下探!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夜行衣襟!
“嗤啦——!”
布料撕裂声再次响起!
张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离地面!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将他掼向那张铺着素白锦缎的圆桌!
“砰!!!”
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桌沿!昨夜被沈芸掼在床沿的旧伤瞬间爆发!如同无数钢针狠狠刺入脊椎!张成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的一声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素白的锦缎桌布上!如同盛开的血色梅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上半身几乎瘫软在桌面上!他痛苦地蜷缩着,剧烈咳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边缘挣扎!
就在他因剧痛而视线模糊的瞬间——
一股带着冰冷香气和血腥气的重量,毫无征兆地、带着绝对的掌控力,猛地压了下来!
沈芸!她竟然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双腿分开,牢牢地钳制住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双腿!月白色的睡袍下摆散开,如同冰冷的云朵覆盖在他身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十厘米!
张成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垂落下来的、带着冷梅幽香的几缕发丝!能感受到她身体压下来的、带着惊人弹性和力量的重量!能看清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死寂火焰和病态占有欲的深黑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因剧痛、恐惧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容!
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血腥气和药草辛气。
沈芸微微俯身,那张冰雪般的容颜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她的眼神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在他脸上每一寸惊恐的肌肉上切割。
“吓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如同安抚宠物般的轻柔,却又冰冷刺骨,“别怕……”
她缓缓抬起那只刚才抓着他衣襟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皮肉翻卷的狭长伤口!鲜血正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顺着她莹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张成靛青色的夜行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伤口……像是被利器划伤!极其锋利!极其狠辣!
张成的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急剧收缩!桌上的剪刀?!她……她刚才……?!
沈芸仿佛毫不在意那流血的伤口。她只是用那只染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抚上张成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夜行衣布料,感受着他心脏疯狂擂动的搏动。
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粘稠的毒液,牢牢锁住张成因恐惧而失焦的琥珀色眼眸深处。
“现在……”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如同深渊回响般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张成濒临崩溃的灵魂!
“……该好好‘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