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寝殿内还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暗色。

生物钟让永琪准时醒来，臂弯里是小燕子温热柔软的身子。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还带着淡淡红晕，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寝衣的一角，依赖的姿态让永琪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昨夜确实有些不知餍足，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永琪心中掠过一丝歉疚，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暗自提醒：下次……下次要收敛些。

今日是婚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朝，耽误不得。他小心翼翼地想抽出手臂，刚一动，睡梦中的小燕子便不满地嘤咛一声，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些，眉头也微微蹙起。

永琪失笑，心中爱怜更甚。

他停下动作，侧过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又忍不住流连到那微翘的鼻尖和嫣红的唇瓣，极轻地碰了碰，如同蝴蝶点水。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温存，小燕子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还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翻了个身，抱着锦被继续酣睡。

永琪这才得以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袍。他没有唤宫女进来，自己走到外间，由早已候着的小桂子伺候着穿上朝服。

玄色蟒袍加身，玉带束腰，戴上朝冠，镜中的他又恢复了那个威严持重的五皇子形象。只是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时，冷硬的线条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小声些，别吵醒福晋。”他低声吩咐小桂子，“早膳给她温着，若是过了巳时还未起，也不必叫她。”

“嗻。”小桂子躬身应下。

永琪最后朝内室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寝殿，踏入微凉的晨雾中，奔赴那属于他的另一片天地——风云诡谲的朝堂。

寝殿内，小燕子这一觉睡得极为酣畅，直到临近午时，强烈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才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浑身酸软，尤其是腰腿，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永琪？”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这才想起，今天他要上朝去了。

在明月和彩霞的服侍下梳洗更衣，选了件较为正式的藕荷色琵琶襟旗装，梳了小巧的两把头，戴了简单的珠花。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打算去前厅用些迟来的早膳。

谁知，刚走到前厅门口，便迎面碰上了正由嬷嬷陪着、似乎刚散步回来的愉妃。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都快中午了，自己才刚露面……她赶紧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给额娘请安。”

愉妃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那尚存几分慵懒春意的眉眼和明显晚起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嗯。这时辰才起身？”

小燕子头皮发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之前皇阿玛好像确实说过她不必像其他宫妃一样日日晨昏定省，拘着规矩。

她低着头，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回、回额娘……儿媳……儿媳上午在卧房里，学习……学习女工来着……”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脸更红了。

愉妃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哪里会信。但皇帝的金口玉言摆在那里，她也不好直接训斥，只是那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与失望。这新妇，不仅规矩松散，连借口都找得如此拙劣。

“既是皇上恩典，你自有分寸便好。”愉妃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语气里的疏离显而易见，“用膳去吧。”说完，不再看她，径直扶着嬷嬷的手离开了。

小燕子直到愉妃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感觉比练一趟拳还累。她也顾不上饿了，想起今天还有件高兴事——晴儿要进宫了！

想到晴儿，小燕子立刻把刚才的紧张抛到脑后，风风火火地就往慈宁宫跑。路上宫女太监见她行色匆匆，都纷纷避让。

到了慈宁宫，通传后进去，果然见晴儿正陪着老佛爷说话。一段时间不见，因着孕期难受，晴儿似乎清瘦了些，但气质依旧温婉出尘，如同空谷幽兰。

老佛爷则斜倚在榻上，神色比往常更为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经历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慈祥。小燕子觉得，老佛爷好像真的比以前更和蔼了，对她似乎也……更宽容了些？

“小燕子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晴儿！”小燕子欢快地行礼。

“快起来吧，这冒失劲儿，成了福晋也没见改。”老佛爷话虽如此，眼中却带着笑意，并无责怪之意，“知道你和晴儿有话说，陪哀家用了这盏茶，就下去自己玩吧，哀家也歇会儿。”

小燕子开心地应了，挨着晴儿坐下。三人说了会儿话，多是老佛爷问晴儿宫外的生活，晴儿温言细语地回答，偶尔小燕子插科打诨，气氛融洽。用罢茶，老佛爷果然面露倦色，挥挥手让她们自去。

从慈宁宫出来，两人来到御花园僻静处。小燕子立刻迫不及待、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如何“路见不平”，救下可怜宫女彩云，并把她调到永和宫的事，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做了件大好事”的得意。

晴儿含笑听着，为小燕子这份毫无杂质的热忱所触动。

这样的仗义执言，不顾后果，纯粹发自本心，在这步步为营的宫里，简直像一阵突兀却清新的风。

然而，听着听着，晴儿那因在宫廷生活多年而养成的、深入骨髓的审慎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转动。

彩云？宫女？嬷嬷甚至在漱芳斋门前当众斥责？调至永和宫……晴儿的思绪微微沉凝。小燕子的描述充满戏剧性的正义感，但宫廷之事，往往表面之下另有文章。

那个彩云，身世究竟如何？为何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出现在小燕子面前？一切似乎都太“恰到好处”，巧合得让人心生疑窦。

小燕子一片赤诚，看人看事总往好处想，这是她的优点，却也可能是她的软肋。这彩云，若真是个单纯感恩的可怜人便罢；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借小燕子的善心攀附甚至布局……晴儿不敢深想，只是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轻轻绷紧了。

她看着小燕子全然信任、毫无阴霾的笑容，提醒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直接泼冷水。有些事，点破未必有益，反而可能让单纯的快乐蒙上阴影。或许……她该找个机会，不着痕迹地了解一下那个彩云的底细。不是不信任小燕子，而是想为她多设一道无形的屏障。

小燕子说完，眨着眼睛等晴儿的反应。晴儿压下心头的思虑，笑容温柔依旧，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呀，还是这么一副热心肠，见不得人受苦。这份真心，最是难得。”她巧妙地避开了对事件本身的具体评价，将赞美落在了小燕子的本性上。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永和宫的日常。小燕子虽然没直接说欣荣的不是，但提起某些场景时，那微微撅起的嘴和一闪而过的郁闷神情，还是落入了晴儿眼中。

欣荣……晴儿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的温婉恭顺，在宫里是出了名的。然而，过分的完美有时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

联想到小燕子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再想想欣荣那处处周全、无可挑剔的言行……晴儿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一种怎样微妙而令人不适的对比。愉妃娘娘重规矩，这样的对比之下，小燕子难免吃亏。

欣荣就像一池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湖水，而小燕子则是山涧欢腾跳跃的溪流，看似溪流更有力，却容易被湖水无形的包容和折射所困。这不是小燕子能应付得来的局面，幸而永琪心明眼亮，且护得紧。

晴儿心中暗忖，日后与小燕子相处，或许可以更委婉地提醒她一些宫中言语上的机锋，不必言人是非，只需让她懂得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

看着小燕子提起永琪时，眼中不自觉流淌出的依赖与甜蜜，晴儿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和一丝温柔的调侃。她凑近些，语气轻快：“不过瞧你这气色，这眉眼间的舒展……我便知道，五阿哥定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的。这宫里日子难免繁琐，但有知心人相伴，总是好的。”

小燕子果然被调侃得满脸通红，羞窘地要去捂晴儿的嘴：“晴儿！你……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这般不正经了！”

晴儿笑着躲开，凉亭里响起一阵清越欢快的笑声，冲散了方才谈及宫廷人事时那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晨昏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