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咆哮最终被庄园医疗室内近乎凝固的寂静所取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取代了海风的咸腥。
元宝躺在病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由凌傲天带来的专属医疗团队重新进行了彻底清创、缝合和包扎,挂上了抗生素和营养液。
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退去,但身体的虚弱和失血后的眩晕感依然强烈。他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但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医疗室外走廊里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很多,很杂。急促的,沉重的,刻意放轻的。低声的交谈,压抑的咳嗽,对讲机里模糊的指令。整个庄园,仿佛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下,高速而沉默地运转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翡翠号”公海遇袭,核心会议被血洗,大小姐险些葬身大海,最重要的“新货”核心数据险些落入敌手,陈博士神秘失踪,刀疤临阵脱逃下落不明……这一连串的事件,对“暗河”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衅和重创。凌傲天不可能不彻查,也不可能不报复。
而清洗,往往从内部开始。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忠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在岛上时更加凝重,眼窝深陷,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阿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死不了。”外面……怎么样了?”
阿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戒备森严、巡逻队密度增加数倍的庄园。

“阿忠:老板回来了。“很生气。”

“大小姐呢?

“阿忠:大小姐受了些惊吓和轻伤,但无大碍,已经回主宅了。老板……正在问她话。”,阿宝,这次的事太大了。

阿忠:老板怀疑……有内鬼,而且是级别不低的内鬼。否则,‘翡翠号’的航线、会议时间、安保布置,对方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出手那么精准。”
元宝的心沉了沉。内鬼……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刀疤?陈博士?还是……隐藏在更深处的其他人?

“刀疤和陈博士,有消息吗?”

阿忠:“刀疤和他带的两个心腹,在‘翡翠号’上就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博士……更奇怪,他的舱室有打斗痕迹,但人不见了。袭击者似乎也试图带走他,但没成功。现在,这两个人都是最大的嫌疑。”

“袭击者的身份查清了吗?”

阿忠:“还在查。用的是制式装备,训练有素,但没有任何标识,手法很专业,像是雇佣兵或者某个势力的特种部队。撤退也很干净,没留下活口。

”阿忠:老板已经下令,动用所有关系网,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和这两个叛徒找出来。另外……”

阿忠:“老板让你伤好之后,去见他。这次……你护着大小姐有功,但……有些事,也需要你说清楚。”
元宝明白。在那种情况下,他展现出的过于突出的应变能力和身手,固然是功劳,但也会引起更深的审视。凌傲天那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

“我明白。”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接着,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凌厉的壮汉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大汉,元宝认得,是凌傲天身边的另一名心腹,外号“秃鹫”,专门负责“内部事务”,也就是处理叛徒和清洗。

“秃鹫:阿宝。”“老板要见你。现在。”

“阿忠:秃鹫,“阿宝伤还没好,是不是等……”

“秃鹫:老板的命令,是‘现在’。”能走吗?不能走,抬着去。”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忠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元宝已经撑着坐了起来。

“我能走。
阿忠想扶他,被秃鹫一个眼神制止。两个黑衣壮汉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夹持,将元宝带出了病房。
穿过长廊,走向主宅。一路上,元宝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庄园里的气氛,比他被从岛上救回时更加肃杀。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面熟的中低层头目,被同样穿着黑西装的人面无表情地带走,方向是庄园深处那栋独立的、被称为“静思堂”的建筑——那是凌傲天专门用来“审讯”和“处理”内部问题的地方。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清洗,已经开始了。而且,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再次走进那间宽敞、冰冷、压迫感十足的书房。凌傲天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他穿着深黑色的中山装,背影挺直,却散发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跟过来的阿忠,以及另外两个元宝不认识的、看起来像是负责某个具体区域事务的中年男人,此刻都低着头,额头冒汗,大气不敢出。
凌薇也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裙,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化了妆,遮掩了憔悴,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依旧存在。
她站在凌傲天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被带进来的元宝,眼神深处,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她用更深的平静掩盖。

“秃鹫:老板,阿宝带到
凌傲天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比元宝以往任何时候见到的都要深邃,冰冷,锐利,像能穿透人心的X光。他的目光落在元宝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凌傲天: “伤,怎么样?

“谢老板关心,好多了。”元宝微微躬身,回答得中规中矩。
”凌傲天点了点头,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落在元宝身上。“‘

凌傲天:翡翠号’上的事,阿忠和薇薇,已经跟我说了。你护着薇薇,有功。”

“分内之事,大小姐没事就好。”3

凌傲天:“分内之事?在那种情况下,面对训练有素的武装袭击,还能临危不乱,护着薇薇杀出重围,找到生路,最后在荒岛上撑到救援……这可不是一般的‘分内之事’能做得到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书房里的温度,却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又降低了几度。那两个中年男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板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加上以前在道上混,习惯了拼命。“也多亏了大小姐冷静,带着我找到了维修通道和救生艇。”
凌傲天不置可否,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嗒、嗒”声。
他把功劳巧妙地推给了凌薇和自己的“亡命徒经验”。

凌傲天:“薇薇,你怎么看?阿宝在船上的表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元宝,都看向了凌薇。
阿宝当时反应很快,判断准确。在会议室遇袭时,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针对我的冷枪,并做出了有效应对。后来在撤离过程中,也提供了关键协助。没有他,我可能无法顺利脱身。” 她陈述的是事实,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

凌傲天听完,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凌傲天:阿忠”“袭击发生前,船上有什么异常吗?尤其是……关于阿宝的。”

阿忠:“回老板,袭击发生得非常突然,之前并无明显异常。阿宝在会议期间,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并无异常举动。散会后,直到袭击发生,他都和大小姐在一起。”

凌傲天:“阿宝,袭击者中,有你认识的人吗?或者,袭击发生前,你有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刀疤,或者陈博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言行?”

“回老板,”“袭击者都蒙着面,用的也是我没见过的装备,不认识。至于刀疤哥和陈博士……”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刀疤哥和陈博士,在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刀疤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但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后来爆炸一响,就乱了,我也没再注意他们。”
他提供了一点模糊的、但可能引发联想的线索,将怀疑的矛头隐隐指向刀疤和陈博士的“异常接触”,但又说得不确定,给自己留了余地。
凌傲天眼神微眯,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

凌傲天:“老吴,南美那条线,最后接触的人是刀疤和陈博士安排的吧?后来的账目,是不是有些对不上?”

老吴:“老、老板,是……是的。最后一批货的款项,有、有些差额,刀疤哥说是路上损耗和打点……陈博士那边提供的纯度报告,也、也有些微的出入,但当时以为在误差范围内……”

凌傲天: “误差范围内?”“一次是误差,两次是巧合,那‘翡翠号’上精准的袭击,和他们两个同时失踪,也是误差和巧合吗?!”
“砰!”他一掌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上,发出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老吴:“老板息怒!老板息怒!是我们失察!是我们无能!”

凌傲天:“把这两个废物带下去,好好‘问问’,南美线的账,还有他们和刀疤、陈博士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

“秃鹫:是!
”秃鹫一挥手,立刻有手下上前,将面如死灰、连连求饶的两人拖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肃杀之气更浓。凌傲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平复怒火,也似乎在思考。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看向元宝,也扫过凌薇和阿忠。

“凌傲天:内鬼,肯定有。而且不止一个。”刀疤,陈博士,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甚至……是不是已经混到了我们身边,都需要查,一查到底!”

凌傲天::“阿宝,你这次有功,但也有疑。你的手,来历,在‘翡翠号’上的‘恰好’在场,都需要一个更清楚的交代。不过,看在你拼死护着薇薇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请老板明示。”

凌傲天: “养好伤。“然后,去把刀疤,给我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清楚他和陈博士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是谁敢动我凌傲天的女儿,动我‘暗河’的根基!

“是!老板!”,“我一定把刀疤那个叛徒揪出来!”

凌傲天:“下去吧,好好养伤。需要什么,找阿忠。”

“谢老板。
临走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凌薇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汇。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担忧,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挣扎。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元宝在两名黑衣壮汉的“陪同”下,慢慢走回医疗室。一路上,他能听到庄园各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呼喝声,甚至偶尔有短促的、被捂住嘴的惨哼。清洗,正在每一个角落,无声而残酷地进行着。
回到病房,躺在冰冷的床上,元宝看着天花板,心中波澜起伏。
凌傲天的清洗开始了,而且异常酷烈。刀疤和陈博士被钉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凌傲天对他的怀疑并未消除,交给他的任务既是机会,也是致命的陷阱。
而凌薇……在书房里,她再次为他做了证明。但她看他的最后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荒岛上的吻……那滚烫的、混乱的、不合时宜的触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更难以平息。